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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郎中是明白人。”这短短的几个字,伴着窦辅安唇角扬起的森冷,无疑宣告了何绍祖的死刑。
明白人,应当清楚要怎么做的。
这个案子不会再审出什么其他结果了,何绍祖只能认罪伏法,承认自己是将什邡两百良民污杀,为掩罪行,甚至买通大理寺卿石震杀人灭口,所有事情都是他主使,无关毛相国,太后更加没有在林昔公然举劾前授意窦辅安暗审,太后不可能早已得知党徒犯有滔天罪行,更加没有授意石震放火杀人。
如此一来,太后虽然不能避免损毁党徒,甚至连毛相国也会因而罢相,但授意谢饶平公断明审而非包庇纵恶,便能平息士民物议沸腾,那些无知的士民只会痛斥奸臣贪官,却不会指斥太后暴戾无道,甚至会感念太后固然一时被奸侫蒙蔽,难得的是自认失察亡羊补牢,严惩罪臣为无辜讨回公道!
何绍祖当然清楚怎么去做一个明白人!
可是如果他认罪伏法,只能落得一个身败名裂千夫所指的下场,决无可能因为坦白就能从宽,留得性命再期咸鱼翻身。
当死亡已经在所难免,他是不是明白人还重要么?
“窦侍监,卑职自知事关重大,就算身受重刑,也势必不会认罪,更加不会连累毛相国与太后。”
当被死亡这个最不能接受的结果威胁,何绍祖倒不觉得窦辅安有多么令人恐惧了,甚至就算是太后本人在此,他也不会放弃生机老老实实背着这口黑锅上刑场,他给窦辅安的也是两个选择,要么留他一条生路,否则他便会当真认罪,毛维与太后谁都别想脱身事外!
“何郎中也是上有老下有小,还得为家人仔细考虑。”窦辅安反倒一呆,好半响才又阴森森地提醒。
何绍祖却微笑起来,衬着月色下惨白的一张脸,与眼睛里因为绝望而涌现的疯狂,这笑容显得无比诡异。
他的生母早就已经入土为安,他管眼下这个方氏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老妇人是死是活?至于儿子嘛……
“望窦侍监体谅,老母年迈犬子稚弱,若卑职认罪伏法,老母又怎能承受老年丧子之痛?稚子更加会沦为罪人之后,为世所不容,卑职正是为了老母幼子,方不敢自弃。”
窦辅安万万没想到何绍祖竟然会这么回应,再度愕住,这世上固然多的是怕死的人,却鲜少有人如此豁得出去,为求生而不顾孝义骨肉,这个何绍祖,倒是个难得的狠毒人,不过可惜了……
那双乌皮靴踩踏着硬沙地,站定在何绍祖膝跪之处,窦辅安冷笑:“何郎中之决意我已清楚,自会一字不漏禀报太后。”
窦辅安头也不回负手而去。
不知从何方涌来云层,蔽月遮光,风声暗卷,檐火晃荡,这一方精心布置的院落,一时间恍然幽冥,何绍祖方才重重打了个冷颤,他想要站起来,膝盖却酸软得没有一点力度。
细细的步伐声靠近,一双手扶住了他的小臂,方氏满是忧虑的脸孔渐渐在眼前清晰。
“妾身刚才都听见了……夫君,要不妾身去求求相国夫人,毛相一定不会置夫君不顾……”
何绍祖方才缓过一口气来:“是该去,不,你去不管用,明日一早,我亲自去见毛相,我虽不值一提,太后还不至于连毛相也放弃,这个时候,必须说服毛相庇护。”
方氏扶了几扶,终于是把何绍祖扶了起来,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方氏不由小声啜泣起来,那嘤嘤的哭泣让何绍祖烦躁不已,颤抖着手提起执壶就闷头饮酒,却被呛了一口,又是连连咳嗽。
“菜都凉了,妾身令人另备几味热食来。”方氏一边抹泪,急急赶往厨房。
不多久,却端来一大盏热汤食:“夫君不要饮酒了,明早还有正事。”
硬是劝着何绍祖将那盏汤食服用大半。
又亲自捧来热水澡豆,侍候何绍祖净面沐足,方氏跽坐着,亲手为丈夫除去罗担愎芮嵬欤氯鹊乃畴迪拢绞系拿佳劬谷磺八从械娜岷汀�
这一刻何绍祖不由有些动容,他当年丢官去职,贫困潦倒,为求起复才甘愿娶贱籍为妻,方氏虽然是部曲之女,但脾性却并不温柔,何绍祖一度也曾不耐方氏颐指气使,只是为了前程方才忍气吞声。
他对方氏,并无任何情意。
却没想到,眼看着大难临头,方氏竟然不离不弃,如此小意温柔。
他正要扶起方氏,刚一弯腰,却忽然觉得小腹一阵剧痛,以至于难以坐稳,整个人翻跌倒地。
天翻地覆时,他看见方氏冷冷的注视。
“你!”何绍祖才说出一个字来,便觉剧痛已经麻木了胸腔,血腥漫齿,视线倏忽模糊。
他还是听清了方氏的话。
“妾身也是无可奈何,何绍祖,真没想到你竟然半点不顾妻小,铁心要让我母子二人与你一同受死,只有你死了,我与大郎才能求生,否则我们母子都会被你连累!何绍祖,我这么做,至少你还能保留一系血脉,将来大郎还能为你焚纸上香,续你何家香火不断,你瞑目吧。”
无知妇人!你以为太后会留你们这两个活口!
何绍祖想要怒骂,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意识逐渐涣散,死亡真正近在眉睫。
七窍流血的男人,直到这时还不相信他会死于剧毒,死于同床共枕结发妻子手中。
他忽然想起多少年前,自己也曾经为枕边人准备这么一份“大礼”。
是报应不爽么?
眼前终于一片黑暗了,已经断气的男人,双目依然圆睁着。
第562章 各为其主,并非同道
得知何绍祖死讯的这个下昼,璇玑正陪主母万氏劈线备绣。
宇文盛几乎是一头扎了进来,张口就道何绍祖已死。
尽管随着一系列事件发生,璇玑其实已经料到何绍祖必将身败名裂,但乍一听到这个尘埃落定的结果,她还是难免有些愣怔的,指间细如发丝的绣线就这么紧绷着,坐在窗前侧脸看向宇文盛,久久没有言语。
还是万氏先说了一句:“也该他罪有应得。”
她指间的绣线却反而绷断了,面色也苍白得很,说完这句话后就垂下眼帘,急着要将断丝抽离,但颤抖的手指却反而让绣线越发纠缠不清。
宇文盛叹一口气,他的这个妻子善良又怯弱,纵然明知何绍祖不是好人,但乍一听到这些生生死死的事,心里总是会惊惧不安,他今日是过于心急了,原不应当着妻子的面提及外头这些风波。
好生安抚了万氏一番,由得她借口备膳暂时避出,宇文盛这才轻抚璇玑僵直的脊骨:“此人一死,你心中怨恨也总算是得以消减几分。”
真的难够消减么?璇玑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将她救出泥沼,助她报仇雪恨的男人,眼角缓缓布满泪意。
“他死了,但妾之家人仍旧沉冤莫白,妾盼这一日固然已经良久,然而当这一日当真来临,才知道根本不会如释重负。”又是长长吸了口气,璇玑用力控制自己那汹涌复杂的心情,嗓音越发低沉:“韦氏纵然已经下令严察此案,何绍祖必逃不过认罪伏法,然而为何却死得这般迅速?”
“说是畏罪服毒,死前留有遗笔,承认任什邡令时受人蛊惑污杀平民,又惧罪行暴露,收买石震欲杀人证灭口。”
“畏罪服毒?”璇玑眼里满是讥诮,不由冷笑出声:“好比何绍祖这等贪生怕死者居然会畏罪服毒?”
“主审此案者虽为谢饶平,但韦元平在刑部亦有人手,据察,何绍祖果为服毒身亡。”
璇玑立即想通了其中关窍,眼中讥诮越发浓烈了:“想不到他竟也落得这般下场,这才是天理循环,只可惜我废了许多力气才探知他匿不举哀,竟没来得及发难,他就这样死了。”
宇文盛原是想劝说“一死百了、恩怨归零”的话,但眼见璇玑这神色,又有些难以出口,终是长叹一声:“就算这时揭露也不算晚,方氏为求自保,毒杀何绍祖,但要是虐杀高堂之罪被揭露,必然也会被以不孝之罪处死。”
原来璇玑起初的打算,可没想过只是针对何绍祖匿不举哀之罪,让他夫妻二人受流放之刑,已经在谋算待适当时候,告发方氏虐杀何母,何绍祖为方氏掩盖罪行,难逃同谋之罪,这可比匿不举哀严重得多,当判斩首于市。
但何绍祖竟然就这么死了,方氏为罪官家属,虽然也逃不过流放之刑,但有谢饶平、毛维等有心维护,自是不会受多少苦楚,长安是呆不下去了,只要不流至苦寒之境,今后还可以衣食无忧。
但要是璇玑不愿放过她,当然可以依计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