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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秀才也良久沉默不语,末了,让郭师娘准备纸礼去李家吊唁。
李家已如天塌一般,李老娘去了半条命,躺在床上人事不省,李老爷一夜白头,脸色阴郁,咬牙切齿发誓和孙家干到底!
这狗是孙家表少爷放的,因京城一直乱哄哄的闹,他娘就让他到乡下避避风头,结果这位混不吝的少爷听说表妹受了委屈,脾气一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带着狗和狗腿子,冲到李家就关门放狗,生生要了李小公子的命。
死了人,他却满不在乎,扬言有本事就去告,他等着!
他姐姐是知州夫人,他爹是皇商,他家有钱有势,最近又投靠了闵王,借着这个势,他更是不把一个小小的乡绅放在眼里,闹出人命,他屁股一拍,接着玩去了!
李家告到县衙,县令一看,告的是顶头上司的小舅子,心里就发毛,接了诉状,只说去拿人,就再没了下文。
李家憋屈,天天堵在县衙门口叫冤枉,县令怕事情闹大,便让师爷去说和。
师爷的意思是多赔点钱完了。孙家也没想到真会闹出人命,彼此都是在这里生活多年的乡邻,能用钱和解,自然是愿意的。
关键是李家,师爷是个中高手,连哄带骗,威逼利诱玩的是纯熟,小儿子没了,但还有大儿子不是,还有小孙子不是,日子还是要过的,何必闹个你死我活?得饶人处且饶人,孙家和上面都念着你家的好,尽后自会好好补偿。
杀子之仇,如何能忍?李老爷根本不吃这一套,他是个认死理的人,劈头盖脸将师爷一通骂,嚷嚷着如果县里管不了,他就去府里,府里管不了,他就去京城告御状,杀人偿命,定要孙家拿命来赔!
闵王刚登基,正是需要收买人心、制造爱民形象的时候,若是李老爷上京去告,还说不准真成了!那还能有县官的好儿?
县令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师爷察言观色,揣测了东翁的意思,自有办理的一套法子。
万碧和郭师娘几次去李家送东西或银子,一进李家门,她就觉得喘不上气。
白幔素帐,满院恸哭,就连李家上空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阴沉压抑,好似一块重石压在心口上,无法呼吸。
吕秀才帮李家写了诉状,还给几位做官的同年去了信——但又有什么用,如今几位藩王打翻了天,朝政混乱,他们自顾不暇,哪里还有余力去管别人?
万碧每过几日就去李家打扫打扫,做做饭,洗洗衣服,李姑娘依旧没有好脸色,冷眼盯着她,时不时还骂她几句,但万碧未还一句嘴,只沉默着做事情。
孙家大门紧闭,全家悄悄搬去城里,孙家表少爷早就带着一众下人游山玩水去了,而县令大人更是推三阻四,拖着李家不办案。
眼见状告无门,李老爷憋着一口气到处找人托关系,势要告倒孙家。没多久,李家经人搭线,和一位县丞见了面,听了李家的遭遇,这位县丞是义愤填膺,痛斥官场黑暗,并安慰李家,此事他管了,一定要给他们讨个公道!
他一脸正气,信誓旦旦,对几乎陷入绝望的李家来说,是仅有的救命稻草。
县丞要越过县令,直接告到州府,少不了上下打点,这打点的银钱,自然是李家出!李家拿出全部积蓄,变卖所有田产,交给那位县丞,盼着他能给自己儿子伸冤。
可这位县丞自拿了钱,再也不见身影。
李老爷方知,自己上当了!
第8章 破家县令
不知不觉间,柳叶由嫩绿变为深绿,爬山虎细细的藤蔓布满了围墙,与院内的桃李交相辉映,微风吹过,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影。
静谧的庭院中,万碧看着满墙的爬山虎发呆,她无论如何想不到李家会有如此劫难,前阵子还活蹦乱跳的李小公子,如今却躺在冰冷的棺木里,死不瞑目!
更可怕的是,李家竟然状告无门,满腔冤屈无人可诉。
不过一个七品芝麻官,就可以在一方为所欲为,俨然土皇帝!万碧不禁打个寒噤,勉强压下心底的寒意,现在不是感慨这些的时候。
郭师娘提着一篮子新鲜桃子过来,又递给她一块碎银子,“阿碧,把这桃子给李家送去。——回来时顺道去胭脂铺子买点香脂胰子,你的脸总是黑黄黑黄的,抹点香脂调养下。”
万碧急忙接过篮子,扶着郭师娘坐下,“师娘,郎中不是不让你随便走动吗?!”
郭师娘刚诊出来有孕,怀像不好,郎中让她卧床休息,可她哪里是闲得住的人,又爱打抱不平,若不是吕秀才摁着,万碧劝着,只怕早就替李家出头去闹了。
自古民不与官斗,她一个秀才娘子,无权无势无钱,除了义愤填膺,除了叹息几声,暗地贴补贴补,又能做些什么?只能私下周济周济罢了。
朱嗣炯要与万碧一同去李家,说起来李小公子也是他的同窗,出了这事本应去探望,但万碧一直不让他去。
“我知道你怕李家迁怒于我。”他轻轻说道,脸上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哀伤和成熟,“可我们好歹一起读过书,之前没送他一程就不应该……”
李家这些事,万碧不愿让朱嗣炯掺和进去,她不想让三少爷徒增烦恼,但朱嗣炯坚持,万碧也不能违背他的意思。
可这一去,差点没把朱嗣炯气出个好歹来!
李老爷被人诳去全部家财,一气之下跑到县衙,敲响登闻鼓,对着县令是一顿破口大骂,贪赃枉法、草菅人命、媚上欺下,只差没说犯上作乱,意图谋反。
这一举动引起乡邻轰动,县太爷火冒三丈,直接以“咆哮公堂”为名,把李老爷投进了大狱,这还不算,当堂扔下令牌要李大公子过堂。
万碧他们赶到李家的时候,正碰上衙役们来办差,说是协同调查,请李大公子去衙门里坐坐,可见人就绑,那如狼似虎的凶狠模样,谁都能猜到去了会有什么后果。
李嫂子挺着肚子坐在门槛上哭天抢地,李姑娘拽着衙役不让走,衙役恼了,一胳膊抡过去,直接把李姑娘掀翻在地。
朱嗣炯原本就对李小公子之死耿耿于怀,见此情形如何按捺得住,当即拦住他们,厉声道,“把苦主当罪犯,随便拿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衙役头目瞥了他一眼,鼻孔朝天说,“小杂毛,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管你爷爷的事情?”
“放肆!”朱嗣炯气得俊脸通红,“大胆奴才,竟敢如此张狂!”
他这一怒喝,带出几分皇孙威仪来,那衙役头目不自觉后退一步,想想不对,梗着脖子问道,“你是谁?”
“我是……”朱嗣炯下意识就要说出来,万碧猛地捂住他的嘴,向衙役头目赔笑,“官爷莫怪,他年幼不懂事,千万别和他一般见识。”说罢,连拉带拽把他扯到一旁。
那衙役对着朱嗣炯轻蔑一笑,“小杂毛,想出头充好汉,也要看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这是老子的地盘,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
朱嗣炯浑身发颤,眼中冒火,真想不管不顾公开身份,将这些狗杀才治罪,奈何旁边万碧死死拦着不让他说话。
待那群人过去,万碧才松开朱嗣炯,不顾主仆身份,头一次对他冷下脸,“我的爷,你不要命了吗?”
朱嗣炯低着头不说话,但紧抿的嘴角显示出他的不服气。
万碧叹口气说,“我知道你看不过去,可不能为了救他把你搭进去!”
“我不怕,就是那县令在这里又如何?我堂堂天潢贵胄,龙子凤孙,他敢把我怎样。”
“他是不敢把你怎么样!”万碧冷笑道,“可他只要把你往京城一送,你的小命立刻不保,那咱们还钻粪桶从京城逃出来干什么?直接让闵王砍了脑袋多省事!”
朱嗣炯说不过她,只倔强的将头扭到一边。
“爷,与其强出头,不如回去找先生想想办法!”万碧苦口婆心劝道,“好歹把李家父子保出来再说。”
李小公子枉死,李家父子下了大狱,这件事在小镇上闹得是沸沸扬扬的,当地几位乡绅也觉得县太爷有些过了,吕秀才和他们几人出面,和县太爷反复交涉后,县太爷才松了口,“一千两银子,交钱放人!”
县太爷只管讨好了上司,哪管下面百姓的死活!百姓说他好,可百姓不能提拔他,上司说他好,他一定能升官发财!
讲理吗?不讲理!有办法吗?没办法!告他吗?没法告!
所以,李家赶紧凑钱吧。
之前李老爷已把最值钱的田地卖了,李老娘只能卖了铺面、卖了房子、卖了首饰,再加上吕秀才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