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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一针猛一激灵,像被马蜂蜇了一钩子似的,心想,这声音怎的这样耳熟?细看堂上端坐的大老爷,鹰勾鼻子勾着一脸严肃,黑黑的睫毛眯成一条黑线,这不是那个贩丝绸的客官吗?不大可能吧!再细看那张琉璃柱子映出来的长脸,是他,就是他!想到这里,扑通跪倒在堂口,连喊:“大老爷,饶命……”
蓝知县走下大堂,亲手扶起瘦老头儿,道:
“本县姓蓝,叫蓝鼎元。不是给你说过了吗,我喜欢收集民歌民谣。‘赵老五,林老三’那段民谣,再唱唱,给大家听听。我给你作主,大胆地唱!”
朱一针屁股搁在椅子角上,左瞅瞅,右瞅瞅,呆望着不敢开口。蓝大人命书办备好了文房四宝,准备笔录。
众衙役见朱一针迟迟不肯开口,凛颜厉色吓唬道:“老头,快!快唱!”
朱一针觉得实在脱不过,嗫嚅道:
“赵老五,林老三……”
在堂上的县尉赵玉龙,显得不自在起来。
蓝知县问:
“‘赵老五’是什么意思?
朱一针瞅瞅坐在大堂上的赵县尉,怯怯的,不敢说话。蓝知县说:“朱一针,你还不明白本县的意思?天大的事由我担着,你只管大胆地说!”
朱一针似乎醒过来,慢慢放开了胆子:
“‘赵老五’是指县尉赵大人,‘林老三’说的是班头林大人。‘拆店铺,伐水杉’……”
随着朱一针的民谣一句句往下解释,县尉赵玉龙的脸一忽儿变红,忽儿变黄,豆大的汗珠挂在额角上,官帽的帽檐很快湿透了。
等书办记录完了,蓝知县转向赵县尉:
“赵大人,民谣中所说,都是实情?”
赵玉龙急忙站起:
“古人云,清晨即起,洒扫庭除。新县令上任,理应整顿市容,打扫得干干净净,正是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意,这是无可指责的大好事。一些市井刁民,无事生非,编造歌谣攻击官府,应按律治罪。”
蓝知县微微一笑:
“干干净净固然是好。不过,拆毁店铺,百姓如何营生?伐倒杉木,夏日如何纳凉?官爷坐在轿子里,自然不会觉得,百姓走在烈日毒焰下,如何受得?道边花草,醒神娱目,不知碍你们哪里,狠心把它铲掉?!”
“这件事是下官的主意,不论有多大的罪过,由我赵某一人担当。”赵县尉一脸不服气的样子,“为了恭迎蓝大人上任,下官准备了八十八抬大轿,四四并进,二十二排,正好摆满一条玄武街,如果不把臃肿的花木砍掉,迎接蓝大人的轿子就没法进城。下官完全是一番好意。”
蓝知县冷冷一笑:
“不用一顶轿子,本县不是已经上任了吗?真是岂有此理!”
赵玉龙白了白眼,沉默了许久,才不得不说:“下官糊涂,考虑不周!”
“听说你们还立了一个名目,蛮巧妙的,叫什么迎新费,有这桩事没有?”蓝知县步步逼进。
“有。”赵县尉答。
“这个坏点子谁出的?”
“回大人,这是依照旧制。在咱潮阳县,新县令上任,都要收缴迎新费的,自古如此。”
蓝知县大为不快:“自古如此?古到什么时候?是周秦,还是唐宋?我看根子不在于什么旧制新制,是有的人想掏老百姓的腰包,即便是古制,不妥当的也要改掉。什么迎新费,明明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财!我问你,按照你们的规定,每人缴纳几吊?”
“―吊。”赵玉龙答。
蓝知县勃然大怒:
“胡说!”
“是一吊,蓝大人。”
蓝知县指了指堂下的朱一针:
“你说说,每人缴纳几吊?”
干瘦的郎中朱一针此刻壮起胆来:
“三吊,蓝大人,是三吊!”
篮知县转向县尉赵玉龙:
“听清了吗,赵大人?”
“确实是一吊,蓝大人。那两吊是……那两吊是……是班头林三承加上去的。”赵玉龙不得不吐露实情。
堂下一个高大的衙役跪了下来:
“大人,我是加了一吊,只加了一吊,那一吊……”
“照实说,那一吊是谁加上去的?”
“那一吊……保正们辛辛苦苦,各保正加上去的。”
这时,两排衙役一个个放下水火棍,不声不吭地跪了下来,大堂一片寂静,只有衙役门粗重的喘息声。朱一针瘦小的身子坐在高高的椅子上,相比之下,衙役门比他矮了一截。
蓝知县笑得喉头打颤:
“好好好,县尉要一吊,班头要两吊,到了保正手里就成了三吊,有的街混子琉璃头帮助收款敛钱,再加一吊,那就是四吊。层层加码,经手三分肥。什么迎新费,变着法儿坑老百姓!你们好狠心呀!我要问问你们,这笔钱款你们用到哪儿去啦?”
衙役们你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一个吭声。班头林三承说话了:“迎新费向来由赵大人一手开销,我们当差的无权过问。只是加上去的那一吊,由我作主分发,说到底也是赵大人允准的。”
“赵大人说,肉肥汤也肥,弟兄们催紧点,都弄壶酒喝喝。”几名大胆的衙役附和着林班头的话。
赵县尉不肯认输:
“回大人,林三承加上去的那一吊,他们合伙私吞了,反而把罪过推在我身上。我收取的那一吊却是公事公办,全花在大人上任这个项目上了。”
“噢,有这等事?”蓝大人装着好奇的样子。
“为了迎接蓝大人上任,赁大轿八十八抬,扎彩门十道,觅响响二十班,高跷杂耍四队,还有……还有……安排大戏三台。皆因蓝大人提前三天上任,这些都未能用上,虽说没有用上,可钱都花出去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呀!”赵县尉一条一款摆得头头是道。
蓝知县双手抱拳:
“罪过罪过,都怪我蓝某人提前三天悄悄上任,致使赵大人的安排没得实现,罪过在我。”
赵玉龙有些慌张,忙弯腰施礼:
“下官不敢!下官不敢!”
“赵大人所说姑且算作事实,咱来算算这笔账,开销出去的到底有多少?收入的到底有多少?”蓝知县示意命书办姚克中核算核算。
姚书办劈里啪啦地拨起了算盘,不大一会儿,说:“按照赵大人所报六项,以时下最高价码核计,共开销一万一千八百五十吊。全县十九万九千五百人,每人一吊,收取十九万九千五百吊,刨去开销,还剩余十八万七千七百吊。”
“赵大人,这十八万七千七百吊哪里去了?是不是你打算分一半送给我蓝鼎元?”蓝知县一脸肃杀之气。
赵玉龙软了下来,低头站在蓝大人面前:
“下官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谁敢贿赂我一个铜子,我就切了他的脑袋!”蓝知县抓起惊堂木狠狠拍了一下,眯成一条黑线的眼睛突然睁开,像猛地推开两扇巨大的窗户,硕大的白色眼仁闪着瓷色的亮光,如一道闪电,将赵玉龙击得瑟瑟发抖,笔直的腰杆顷刻弯成了一个钩子形。
“下官有罪。我吞下去的,我吐出来,统统吐出来,请大人恕罪!”
“那花出去的—万一千八百五十吊怎么办?是你拿还是我拿?”蓝大人毫不客气。
“我拿我拿,下官统统拿!”赵玉龙服服帖帖。蓝知县坦然地说:“要我拿一万多吊我也拿不起呀,我那点俸银还要养家糊口呢。”转向堂下大声问道,”林三承,你怎么办?”跪在堂下的衙役一起叩头:“小的有罪,我们也吐出来,统统吐出来。”
“林三承向前跪了半步:
“罪责在我,请求大人惩罚,弟兄们有赔不上的,拿我的薪俸填补。”
蓝知县听了十分满意:
“能吐出来就好,重要的是说到做到。现在就发布告示,所收迎新费一律退还本人,收多少退多少,不折不扣。拆毁的店铺,谁拆的谁盖;砍伐的树木,谁砍的谁栽。做到百姓满意为止。再有威吓讹诈百姓者,严惩不贷!”
4
退赔的告示前摩肩接踵,人头攒动,不到半天工夫全城议论开了。有的说新上任的蓝大人已在潮阳私访一个月了,芝麻粒大的事儿他都知道;有的说蓝大人在普宁县就爱杀贪官,是贪官的对头钉。
大小店铺挂起了彩灯,火鞭劈里啪啦响成一片,扯旗放炮,真像正月十五闹龙灯。干瘪老头朱一针和店小二余七,抬着高大的匾额,匾额上赫然写着“蓝青天青天蓝”六个大字,后面挤挤压压跟了几百号人,拥至县衙要见蓝大人。此刻,蓝知县正带人在河埠街査访,留书办姚克中在衙门应酬,姚书办知会朱一针、余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