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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儿似懂非懂,盯住那张长长的脸,神情里充满崇拜和敬畏。
毛驴颠颠地走在前面,青影森森的潮阳城门,已经耸立在眼前。
2
潮阳城里人声鼎沸,蓝鼎元徘徊在热闹的大街上,南国的初冬,花木依旧郁郁葱葱,姹紫嫣红,煞是喜人。奇怪的是,这些喜人的花木,不知为什么,大片大片的被砍掉,几丈高的水杉抹根伐倒。一伙人喝着号子推倒路边的一座店铺,女店主只是哭,却不敢上前阻拦。蓝鼎元停了脚步,正要上前寻问,从左边斜巷里跑出一个六七岁的女孩,高唱道:赵老五,林老三,
拆店铺,伐水杉,
街加宽,路加宽,
刷石灰,铺八砖。
拍马屁,迎县官,
满城百姓泪不干。
蓝鼎元向女孩招手:“妞妞!”
女孩见有生人,惊鹿似地转身就跑,快步转入斜巷。蓝知县紧追不舍。这时,斜巷深处走来一位干瘪的老头,横身截断巷子,一揖到地:“客官,女娃拿了您什么东西?”
“不不,刚才妞妞唱了一段歌谣,我觉得挺有意思,想教妞妞再唱一遍。”蓝公见千瘪老头以狐疑的目光打量自己,忙解释说:“我喜欢收集歌谣,不论是陌头或是里弄,只要听到民谣童谣,总要笔录下来,编辑成册,茶余饭后,自己琢磨琢磨,别有一番滋味。
干瘪老头一听,来了兴头:
“市井野老,哪个口头上不挂着几首歌谣,客官要听哪方面的?”
蓝知县拉住老头的手,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拉入路边的“三鑫酒馆”,要了一壶新幔慌膛H猓硕砸鹄础@豆担骸拔倚斩。プ忠桓鲈C龆耸希苑仿羲砍裎担D晖岛?谀诼街洌庵啵不妒占褚ネァ!苯幼盼柿死贤返男彰�
老头自我介绍说,他姓朱,是个郎中,一根银针能治好百病,人们送了他一个外号,叫朱一针。刚才唱民谣的女孩是他的孙女,孙女所唱的民谣正是他教的。说着,将那首民谣又唱了一遍。
蓝知县忙给朱一针斟酒,朱老头三盏新酿下肚,两颊泛起红潮,放开了胆,说话也多了些生气:“这首歌谣是咱市井野老编的,里面的事也都是真的。”
蓝知县满上酒,请朱一针将歌谣里的事情解释解释。朱一针眼睛瞪得圆圆的,非常神秘的样子:“这赵老五,说的是咱潮阳县县尉赵玉龙,他排行第五;林老三,指的是咱衙门班头林三承,他排行第三。听说新县令要来了,他们出了个坑人的主意,叫面目一新迎县令,满城鲜活的花木杀的杀砍的砍,路边的店铺拆的拆砸的砸。墙上刷石灰,地上铺八砖,折腾得鸡犬不宁,百姓泣不成声,敢怒不敢言。”
店小二插上来说:“他们已贴出了告示,迎接新县令,全县征收迎新费。”
蓝鼎元感到新鲜,忙问:“往年也征收过迎新费吗?”店小二说:“只要新县令上任,都征收迎新费,往年是每人一吊,今年加码了,每人征收三吊。我家大小八口,这下子要缴二十四吊,折合成我半年的工钱。老百姓还活命吗?!”
“皇上是万岁万万岁!衙门是万税万万税!”朱一针说着又唱了起来:站在衙门往里看,
个个都是贪污犯。
狠狠打,重重判,
没有一个是冤案。
……
蓝公端着酒杯,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邻近桌上吃酒的壮汉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诸位老哥,听你们谈得热闹,俺心里也发痒痒,俺是贵屿人,贵屿的歌谣多如牛毛,我也唱一段给老哥听听。”汉子呷了一口酒,唱了起来:总约长,马鸣山,
招揽土匪一两千。
抢骡马,架肉蛋,
挖窟翻墙都敢干;
断山截径赛虎狼,
夜黑风高劫商船。
头戴监生帽,
身穿团花衫,
不知是匪还是官。
蓝鼎元在普宁任县令时就听说过马鸣山,知道他是个江洋大盗,忙问汉子:“您见过马鸣山其人,说给咱听听。”
汉子灌了一口酒,道:
“提起马鸣山,咱潮阳县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马鸣山是三马镇人,这三马镇一镇三村,三个村子都是马姓,鼎足建在三座山包上。这马家向来是旺族,光是丈二的汉子就有一千多人。不怕孤狼,就怕窝狗,左右村子的人谁也不敢斜眼相看。马鸣山生就的一身匪性,看见别人家的钱财就眼红,心发热手发痒。五岁那年,他随娘去赶街买肉,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不一会便拖出长长的一块肥肉来,装了满满一篮子。他娘有句口头禅:能养贼子,不养吃儿。从小受他娘的怂恿,贼胆越来越大,长到十七八岁上,力大无穷,最爱玩的玩艺儿是碌碡磙。常常是夜里弄来三个碌碡磙,青牛抵架式将井口罩住,若触动一个碌碡,其它两个也一起滚动,全部掉进井里,全村人就没法吃水了。每逢这时谁也不敢触,谁也不敢碰,只有一个法子,敛二十吊钱给马鸣山,请他把碌碡搬开。马鸣山平日仰慕的是梁山泊的英雄,打家劫舍的好汉。
他结交各路匪徒,明里暗里与他们联络。一时间四方无赖之徒,纷纷到马镇投靠。马鸣山殷勤招待,待之如宾。盗贼的百技之中,以飞檐走壁为主,凡能飞檐走壁窜墙越脊者,敬为贵宾。凡能驾船排浪,载私盐劫客货于水上往来者,为第二等。怀中藏石,袖里藏锥,徘徊路旁,斜刺里扑倒顾客夺取财物者,为第三等。三马镇的盗匪集中时可达数百人,他们以哨笛做联络,呼啸而来,呼啸而去,像是蜇人的黄蜂,他们甩臂瞪眼,横行霸道。百姓中有敢冒犯的,轻则拳打脚踢,重则打残打伤。牵了你的耕牛,拖到大场上宰杀,皮和肉挂在你家大门前拍卖,你连看一眼都不敢看。乡亲们见了他如见虎狼,个个胆战心惊,背地里恨得咬牙切齿,给他起了绰号叫马鳖子……”
可以看出,蓝公脸上凝着些沉重的怒气:
“马鸣山无恶不作,乡民为何不去报官?”
“报官?报官有啥用?他就是官呀!康熙四十三年,马鸣山使钱买了个监生头衔,从那以后,改为读书人的打扮,穿起团花缎子大褂,托起鸟笼子,一步三摇,人五人六,匪徒们不再叫他大哥,改称他马老爷。从此,马老爷的名字声震潮阳了。哪个官也不敢动他一根汗毛呀!”
“依照你这样说法,潮阳县就没有王法了。我不信,就告不倒他!”蓝公嗓门大了起来。
干瘪老头朱一针连连摇手,示意大家小点声音:“若被衙门的人听见,不知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接着对蓝鼎元教训道:“客官,我看你也是个书生,不谙世事呀,这马鸣山告不得告不得呀!这不,陈记绸布店刚刚被他抢了,凶手已经被水保捉住,又被衙门的人给放了,官匪一家,自古如此。入冬这两个月,城里被抢的商号就有六家之多,衙门里连问—句也不敢问。眼前天不落黑,家家关门闭户,一提起马匪,人人吓得咬指头。哪里还有安稳日子?”
“不是谈虎色变,而是谈马色变了,我看潮阳地界上,连词典也要改改了!”蓝鼎元冷冷一笑,一直眯细的眼睛突然睁开,像两扇巨大的窗子,两块白色眼仁,烁烁闪着白光,有一种使人发母芯酢K⒘艘幌率堇贤罚档溃骸爸煲徽耄腋阈匆徽抛醋樱鞫愕窖妹湃ジ妗!�
“告谁?”朱一针问。
“吿县尉,告衙役,吿马鸣山!凡属坑害老百姓的,统统都告!他就是座大山,也要扳倒他!”
朱一针吓得折身便拜,连连作揖:
“客官,客官,千万不可!千万不可!”他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咱还想留着这吃饭的家伙多活几年哩!”
3
潮阳县大堂一片肃穆,“肃静”、“回避”的高牌竖立两边。新来的县令蓝鼎元高高端坐在大堂上,头顶高悬“为民请命”的匾额。县尉赵玉龙端坐在蓝大人的右边,呆呆的有些茫然。堂下是两排整齐的水火棍和红毡帽。衙役门一声堂威,从外面带进一个干瘪瘦弱的小老头来:走进大堂,倒身跪下。
“你叫朱一针?”蓝大人问。
“小的是朱一针。”
“起来,坐着说话。”
衙役忙给瘦老头端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
“朱一针,不用害怕,本县请你来,想听一听你唱的那段民谣,就是在三鑫酒馆唱的那段。”
朱一针猛一激灵,像被马蜂蜇了一钩子似的,心想,这声音怎的这样耳熟?细看堂上端坐的大老爷,鹰勾鼻子勾着一脸严肃,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