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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段……确实是我自己编的。君子性非异,善假于物,我是借此展开,希望众人能学一些可以借于物、利于人的学问。所以说,虎之力于人不啻倍也,虎之食人不常见、虎之皮人常寝之……”
他解释了一番,众人脸上露出了明了之色。
不是他不想抄,也不是他觉得自己的水平能比荀子高。
而是后半段他真的没法抄,抄出来也不可能传播墨者的思想。
虽说荀子教出了韩非子和李斯这两位法家人物,可终究他是属于儒家的,后半段论述的大体还是以儒家思想为基础的。
前半段谁都可以用,后半段是思想争端,墨者不能拿来用。
原文到“学习应该从哪里入手”的时候,荀子便说学习要从《尚书》、《礼经》、《乐经》等入手,只有这样才能做到“威仪的举止和符合礼仪的行动上”。
然后又从这里入手展开尊师、合礼法等问题。
适则将原本在前文的君子善假于物作为后半段的展开,着重论述了学习“善假于物”的学问是多么重要,从庶农工商等底层入手,一一举例说明学会这些东西的益处。
其实原篇也是如此,都是从劝学开始,变为劝“学什么”结束。
只不过这个学什么被适改动了,而且改动的毫无美感,适也只抄了上学时背诵的前半段。
像是禽滑厘这种出身的人听了,自然很容易听出这根本不可能是一个人写出的文章。
前半段如金玉,后半段如草絮。
泾渭分明地如此明显,多数墨者却更在意草絮一般的后半段。
这便是时代。
摘出去百家争鸣著书立说的时代,前半段足以名动天下。
但在各家争鸣的时代,后半段才是重点。
荀子的原篇也是一样,所以在时代之后,前半段依旧旷古传颂,那是因为说的是万世不易的道理,而后面关于理念的问题终究会有不合时宜的情况,也因而适在上学的时候没有学过后半段。
禽滑厘道:“后半段若稍加修饰,也不失为一篇好文。只是与前面的雄奇相比,终究不合。我是写不出这样的雄文的。”
他看了一眼墨子,说道:“先生,这文章极好。仅凭前半段必然传颂天下,若是后半段的道理也能够叫人记住,对传播墨者之义大有用处。还请先生亲自修改一番。”
墨子也是这样想的,笑道:“适做书秘,却不想我这巨子如今反倒要做书秘要做的事。我现在真正相信了,你之前说的什么亦余心之所善兮之类的话,都是你从别人那里学到的。”
“本以为你只是谦逊,原来是你不说谎……哈哈哈,只此后半篇,展露无疑啊。”
众墨者都笑,适也笑,心说单从文辞上来说,只怕狗尾续貂这词都玷污了《劝学篇》。
可于这个百家将要争鸣的时代,后半段才是重中之重。
适心想,若是墨子亲自动手修改,虽说还是不如原篇,但是读起来肯定比自己写的那些要强。
想到这,适便道:“先生若是改完,便可以传遍天下。比如挖掘陷阱,总需要在陷阱中放入一些食物才能引诱想要捕获的野兽。这篇文,可以作为传播墨者之义的诱饵。”
“先生,半年前我说在各大都邑办墨者掌管的麦粉铺、酒食肆,其实也是为这一天做准备。”
“大都巨邑的人,未必都了解墨者,但是因为麦粉、豆食、烈酒等,可以先听到墨者之名。”
“然后草帛传义,遣一墨者持草帛,在食铺中诵读这些文章,便会让更多的人传颂墨者。传颂的多了,就会有人想知道:墨者的义,到底是什么呢?”
“想要知道,才能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墨者也会越来越多,墨者的义才能流传天下。”
“未必一开始就要讲义,而是一开始先讲一些众人喜欢的文章、故事、传闻,借着草帛之利让市井之人一月不闻墨者之文便食不知味。待他们知味,再传道义。”
“原本没有这样的时机,可现在时机已至。借食铺酒肆,用草帛书写,遣一二墨者时常送达。”
“他们未必愿意直接听墨者的道理,可是先用这样的文章、奇闻、地理、天文之类的学术吸引他们。这是他们与我们所不能比的。在这些奇闻雄文中,悄悄掺杂墨者的道理,我们有草帛,别家是比不过我们的。”
“别家只能靠师徒言传大义,而墨者有句读标点、有草帛书义、有辩术谨词、还有八笔贱字,无需再师徒言传,亦能做到上下同义、并无曲解。”
第九十七章 天子巡游始作传
适是个始终如一的人。
半年前他就曾提起过在大城巨邑广泛传播墨者之义的想法,那时候时机不成熟。
没钱、没机会、没有切入点、草帛没有做出、墨者还没有尝试过以文传义。
现在重新提及这件事,却避而不提书秘吏在组织管理这件事上的职责。
似乎只是单纯提起要趁这个机会大肆传播墨者之义,在别家还没有学会用纸之前先让墨者成为世间显学。
他既做出了《劝学》,又声明此文非自己所作,那么他想要的也就不是名声。
用一篇可以标榜千古的雄文,去做什么“诱饵”,众人都知道他想要钓的东西必然沉重无比。
于外,墨者是一个整体,所以要广播名声;于内,墨者是不同的个人,所以要想办法获取更多的权限。
墨子考虑了适的提议后,认为这件事不是小事,是需要七悟害全部在场墨者大聚的时候才能做出决定。
由谁来负责这件事,也必须要到时候才能决定。
适对此并无意见。
墨子既然重视,也就意味着墨子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也意味着这件事将要涉及到墨者内部的权责分配问题。
而且是很重要的一个权责分配。
对外宣传、让更广泛的人接触墨者这件事,由谁来掌握?
补充墨者之义、完成书面传承这件事,由谁来掌握?
那些隐藏着不被外人知道的墨者,谁有资格知晓?他们的名单又由谁来记录?
这都是些需要考虑的事。
墨子便让适先准备一些“新奇、怪异、能够吸引人”的故事或是传闻,亦或是如同《劝学》一样的雄文,一旦到时候做出了决定,便立刻可以实行。
他自己也需要花出半月时间,来修饰适写的后半段《劝学》,至少读起来能够抑扬顿挫,不至于出现众墨者读完之后哄然大笑都说这显然不是一人所作的情况。
墨者平日的事务,就全部交由禽滑厘代为处置,距离葵花开花还有一段时间,并不着急。
适领取了百张纸,闷在屋子内,琢磨着写些什么。
雄文他知道不少,可是此时能抄的不多。
先秦文章中,庄子的太逍遥,自己一篇《劝学》都抄不明白,更何况庄子的那些想象力都飞出天际的文章。
汉晋时代的文章,太浮华,花团锦簇,但却恰恰是先秦诸子看不上的文章。
再到后面的诗词,他记得倒多,可这时候抄出来毫无作用。
墨家的文章,则完全没有抄的必要。不是说不好,而是听起来完全像是理科课本:排成一行的全是各种定义,要么就是论文式的论证。
这东西绝对不可能吸引到大量的人。一篇《劝学》的前半篇可以引起市井轰动,一篇《墨经、经说》的杠杆原理和镜面反射定律肯定会把大多数人听得昏昏欲睡。
拿着毛笔和炭笔,感慨着这些笔锋锐利的先秦诸子的文辞,琢磨了两日,终于想到了两篇可以用来“篡改”的文章。
大喜之下,将纸分为两半,提笔写下了第一篇文章的名目。
《穆天子传》
他对《穆天子传》的了解,也就仅限于天子八骏、见西王母、和盛姬的爱情这三件事。
但此时《穆天子传》并未成型,要到战国中期、稷下学宫兴起之后,才会完成这个故事。
所以他可以抡圆了胡诌附会,而这两件事正是他所擅长的。
每天写出来一些,就拿出来念给墨者听,不几日的功夫墨者们都沉迷进去。
他们没有见过正统的竹书纪年中的《穆天子传》,可是穆天子东征、西游、哭盛姬的故事却已经有所流传。
于是他们听到的穆天子西游的版本是这样的:
却说造父驾车,前往极西之国,其国名为埃及。
国有大河,自南流北,每年泛滥,淤泥铺地,河两岸皆膏腴之土,撒籽其间亩收三石。
埃国司星观天,井宿天狼起于地平时,河必泛滥,于是以井宿天狼为纪年,历法不与中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