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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跟着做安灵道场的诸人皆前后返城,宝钗却寻了个空子,随意指了个借口,一大早带着茜雪莺儿诸人来到城外。薛姨妈因宝钗一向稳重知礼,再加上宝钗亦常往铺子里探视生意,就未加理会,只当她又为生意的事出去了。
陈义带着几个心腹家丁在前头开路,一行人至刘姥姥家前叩门,刘姥姥恰好在家,闻讯又惊又喜,忙迎接出来。宝钗这才下了车,抬头看那青色砖瓦砌就的院墙,笑着说:“倒是有几分气象了。”
刘姥姥连声说“托福”,引着宝钗进了大门,迎面好大一个院子,种着枣树和杏树,几个村妇装束的女子正在院子里浆洗棉衣。
刘姥姥笑着说:“这都是姚先生的主意,说买丫鬟婆子不是一时能得的,先从村子里请几个帮工应急。”见宝钗脸上有疑惑之色,忙道:“这几个都是老实本分的人,姑娘放心,我在这里看着呢,从不叫她们往后头去的。”
宝钗笑道:“这倒没什么。只是总听你说这姚先生,却不知道姚先生是何方人氏。”
刘姥姥显然已是对这姚先生颇为信服,闻言忙道:“听说祖上是松江府人氏呢,因此于这织造上头的事是极通的,不过说打小就在金陵住。”
宝钗点头道:“自前朝黄婆婆从崖州返乡,松江府遂衣披天下。既然他是松江府人氏,又肯给你出主意,想来于这织造上头是通的。说起来我们薛家也是从织造上起家的,可惜他是外头的先生,不然倒要请教请教。”
刘姥姥低头想了一想,笑道:“这却也不难。家里头有现成的屏风,姑娘就在屏风后头说话,也就不打紧了。”一面说着,一面往东厢房里看了看,道:“姚先生往常就在这屋里读书写字,不常出门的,今个却是不巧了。”
刘姥姥的女儿王刘氏就跟在刘姥姥身后,一直畏畏缩缩不敢说话,此时方小声说了一句:“姚先生今个儿一大早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众人正说话间,香菱已是得了消息,欢欢喜喜来见宝钗了,恰好听见这话,忙说道:“姚先生是去探望旧友了,怕是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呢。”
宝钗心里面打了一个突,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说道:“却是来的不巧了。”说话间,一行人早进了正屋,分宾主坐定,刘姥姥就要去叫狗儿,王刘氏却摇头道:“去孙寡妇家里头了。”面色有几分凄然,一招手,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女孩从屋后头钻出来,怯生生走到王刘氏身后站定。
第54章
刘姥姥面上就有几分赧然,脸颊微微带了红色,只是不肯细说,和女儿王刘氏只管忙着摆了满满一桌子点心果子上来,十分殷勤。
宝钗见她这般殷勤,也不好却了她的意,往那果桌上望,见都不是她常吃之物,正犹豫间,香菱已经将一碟黄澄澄的东西送到宝钗跟前,笑着说:“姑娘且尝尝这个?”
宝钗见那碟子里都是一寸多长的细长条,呈金黄色,好奇拿起一块,却是酥脆爽口,出乎意料。
香菱忙问道:“姑娘觉得怎样?”
宝钗细细咀嚼品味,问:“这里头放了椒盐?”
香菱道:“正是呢。我亲手用花椒和盐巴制的椒盐呢。姑娘且说说可还入口?”
香菱自被拐卖后,拐子为了卖个好价钱,也未曾要她干过什么重活,至卖入薛家以后,在宝钗处服侍,也只是以陪姑娘玩耍为主。其间和莺儿学过几天女红,一来不比莺儿于此道有天分,二来她志趣不在此,也就渐渐把这些事情放下了,每日里只是读书习字。故宝钗送她出了薛家一来,常为她未来担忧。如今宝钗见她既然肯学习烹饪之技,不由得颇感欣慰,况且那点心虽然形状不够精巧细致,味道却是极难得的,忙赞了一声:“可见你果是进益了。据我来看,便是酒楼里大师傅烧的小菜,也不过如此味道了呢。”又问道:“这面里头可裹的是甘薯?”
香菱笑道:“虽不中亦不远矣。是洋山芋呢。”
刘姥姥在一旁赔笑道:“都是贫苦人常吃的东西,怨不得姑娘不认识。姑娘每日里锦衣玉食的,谁家肯去吃这个?”
宝钗道:“姥姥过谦了。往上头数三五辈,又有几家不是布衣呢?何况医术记载,这洋山芋性平味甘无毒,能健脾和胃,益气调中,是极好的药膳,正是那显贵人家里爱吃的。”
香菱听了更是欢喜,道:“是姚先生想出的方子呢,唤作黄金丝。若是果真好时,就提了篮子去街上卖,岂不省事?”一面说,一面又让莺儿和茜雪尝鲜。
莺儿也忙拈了一块,笑着说道:“果是别有一番风味。若是提了篮子往街上卖,保准大人小孩都爱吃。”
宝钗听了这话,不知道为何,眼前突然闪现出柳依依眼巴巴望着糖葫芦的模样,心中悲悯之情一闪而过,转头向香菱笑着说:“这断乎使不得。我把你藏到乡下来,犹担心被人瞧见,恨不得整日把你锁到屋子里,哪里敢让你再抛头露面呢。”
刘姥姥也凑趣道:“正是。大姑娘小媳妇子,出门容易惹是非。莫说香菱姑娘这样的,就连我们家姑娘,我还不舍得她出门哩。”
几个人说了一会子闲话,无论是姚先生还是这家的主人狗儿,都没有回来的迹象。宝钗就命莺儿娘和莺儿几个人跟刘姥姥在外头坐,自己来到香菱房里,和她说些体己话。
进了后院,先看见院子里种着两株腊梅花,颜色淡淡的,香气却沁人心肺,又进了香菱屋子,见床围帐幔诸物虽不华丽,却难得的朴素整洁,就连炭盆里的炭,也是富户人家平日所用,便知道刘姥姥待香菱极妥。
宝钗受了那声音的托付而来,就和香菱盘问那姚先生的身份来历,谁知香菱却红了脸,扭头道:“姑娘拿我寻开心哩。哪里就想到这一层了。我原说过,我是情愿一辈子跟着姑娘的,我看重那姚先生,是因为他学问难得的渊博,倒跟姑娘似的,最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再者,他医术是极高明的,倒是请他为姑娘诊一诊脉,兴许那个莫名其妙的热病从此就除了根,也未可知。”
宝钗只似笑非笑望着她,并不说话,仿佛在辨这话的虚实。香菱见这副光景,把牙一咬,心一横,低头道:“再者,这位姚先生心中是有爱慕的人的。我只见过一次,虽然年纪老了些,但是论气度,我也见了那么多夫人小姐,竟是都比不上她的。”
宝钗听闻,暗暗吃惊,问道:“难道连林妹妹也不如她吗?”
香菱沉默了片刻,方道:“林姑娘毕竟年纪小,不如她大气,遇事会拿主意。说句不怕姑娘生气的话,不单林妹妹,恐怕连姑娘这样的,也比不过哩。”
宝钗自然不会为这个生气,笑着说道:“可见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当年我老师孙嬷嬷曾说,人总要历练历练,经些事情,才更有能耐,更有光彩。如今果不其然。”
香菱知道宝钗口中所说的老师孙嬷嬷出身宫廷,是宝钗的父亲在世时候专程为宝钗请的教引嬷嬷,时常听到宝钗提起的,只恨无缘得见,如今听宝钗再度提起,不免感叹道:“若我能见这位嬷嬷一面,也就不枉此生了!”
这边宝钗和香菱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轻声细语,温馨无限,而正屋里王刘氏向莺儿娘哭诉的,则是出嫁妇人才能体味的凄风苦雨。
却原来刘姥姥自进了贾府一趟,从王熙凤和宝钗那里各拿了二十两银子,又借着寄养香菱收了好大一笔钱,王狗儿家的小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起来,不但重新买了地盖了大瓦房,还办了一个改制棉衣的小作坊。
俗话说的好,饱暖思淫。欲,据说东汉学问最好的皇帝都知道“富易妻;贵易友”的道理,唐朝在田间耕作的老农多收了三五斗就盘算着换一个婆娘睡,更何况王狗儿这等从小娇生惯养、经过一场富贵的破落户?
当年家里穷的时候,王狗儿因虑及儿子女儿无人料理,把岳母刘姥姥接来家住,这才过了几年,王家乍富之下,狗儿就开始看人不顺眼起来:先是嫌弃王刘氏接连生过了两个孩子,容貌已衰,不如黄花闺女时候鲜嫩可口,又是唠叨抱怨着岳母不该吃老王家的饭。幸亏他不知道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