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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找到自己的位置盘膝坐下,额角有细细的晶莹汗珠,抬袖擦了擦,身旁隔着一个小空档的漱王陡然出了声,“常日不见你,这一向可好?”
画贞手臂落下,脸上的表情有一息的尴尬,慢喏喏地道:“是这么的,前头身子不大好,这才来得少了,不过现下已经大好了。”话毕习惯性地配以礼貌的一笑,并不清楚自己和漱王素日关系如何。
这漱王与画贞是相仿的年纪,今上的亲弟弟,一双眉目里潜着阮苏行的影子。他一手支颐,雕刻师父在首座上讲他的,他便看着画贞,玉料在指尖打着转。
不像是个耐得住寂寞的,用胳膊肘撞了撞盯着刻刀的司灵都,偷偷摸摸说道:“我听闻你近日同陛下走得很近,你在想什么?瞧你约莫藏不住心事,我可告诉你,千万不要叫他晓得你知悉他的那桩秘密,我保得住你一回,可再不会有第二回的。”
——阮苏行的秘密?
画贞甚么也不知道,把唇角舔了舔,含着笑试探地道:“你放心,陛下并没有察觉,只是此事干系重大,我每每想起来都浑身发凉呢。。。。。。”
漱王的表情果然也变了,自己唯一的亲兄长竟然是同母异父,若不是无意中得知,怕是要一辈子蒙在鼓里了。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却道:“你同我皇兄真没有甚么?陛下一直以来性情莫测,待你倒是有所不同,陆贵妃是个美人儿,又是宠妃,我却听闻她在宫里为你大动肝火。灵都,你莫非真有那癖好?”
漱王仿佛很是高兴,他爱慕陆贵妃,知情的不在少数,只是这等事,常日谁也不敢挂在嘴头罢了。
画贞掖了掖袍子,转头假装专心地摆弄那块不规则的玉料,刻刀胡乱比划着,“王爷是听的谁乱嚼舌根,我并非断袖,陛下亦然,这种话不好浑说的,我来日可是要娶亲的,你坏我名声,竟有哪家小娘子愿意嫁我。”
漱王耸耸肩膀,不置可否,心里默默有些遗憾。
假使皇兄好男色,那陆贵妃——他强迫自己止住了绮思,想象再美好,也终究只是想象,骨感的现实里,皇位不是他的,美人也不属于他。
可是分明他自己才是真真正正拥有姜姓皇族纯正血统的继承人。
殿中窃窃的私语声不绝于耳,画贞不是姐姐,刻刀拿在手里起不了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她雕了只歪歪扭扭的长萝卜,漱王看得眼睛发直,正待开口询问,打殿门外却进来一人。
来人正是御前的红人张全忠,大家伙儿齐刷刷停下手上动作看着他。
张全忠在殿内环视一遭儿,走到了质子司灵都的矮桌前。他弯了弯腰,拂尘的白须须垂在桌面上,沾上了玉屑,不急不缓地吊着嗓子道:“陛下此刻在太液池北岸的自雨亭,命奴婢来请郎君共同,游湖。”
殿中响起众人的抽气声。
陛下相邀游湖,陛下?!这怎么可能,陛下可是最孤寡不过的性情,竟是邀司灵都么,这是何等的荣耀,又是何等的不可思议,难道传闻是真的?陛下对这位文质彬彬的梨国质子。。。。。。
画贞垂眸,在各式各样的目光里起身,她向师父作了礼,便随张全忠而出。
阮苏行很贴心,竟是安排了轿辇抬她去的,省的她白走那许多路。画贞一路上都低着脑袋,表情很是凝重,她要自己时刻记着姐姐的死是拜这个男人所赐,阮苏行对自己再好都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她像在催眠自己,揣测自己迟早也会命丧他手。
即将与阮苏行周旋,真是困难。
今上并不在自雨亭里,宫女遥指波光粼粼湖面上泊着的画舫,“郎君,陛下在那里,奴婢划小舟送您过去。”
少顷,张全忠还站在岸上,画贞站稳了脚跟,亦步亦趋问那宫女,“你载我过去,这也是陛下的意思么?若不然,我还是不去为妙,免得惹得陛下不悦。”
宫人连连摇头,水一样的纱袖随风而动,低矮的抹胸上一片和湖水一般的波澜壮阔好风光,“郎君说笑了,自然是陛下示意,奴婢如何敢擅自带您去。陛下喜静,能与陛下一同游湖,这份恩典,郎君是独一个!”
她的表情很是自豪,恍似即将和阮苏行同处的人是她一样。那神情,又愉快又欣羡,画贞很不理解,如果可以,她宁愿现在就跳下水自己游回岸上,当然了,前提是她会水的话。
约有半盏茶的工夫,小舟到了画舫边儿上,这宫女与有荣焉,很是勤快地摆放好了梯子,微微弯下腰请画贞上去。
画贞不得不如此,抓着梯子就这么稀里糊涂上了贼船。蓦然回首,那宫女已划着小舟离开了,留给她一个衣袂飞飞的背影。
真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她哪儿也去不了,这竟是要困死在这画舫上了。
“陛下?”收拾好面部表情,画贞拎着袍角往前走,船上有些潮湿,犹带着清晨未褪干净的水雾。她怕脚滑摔倒,走得很小心,一头走一头游魂似的问:“陛下,你在哪里——”
从画舫中间的直棂窗扇子直走到头,风渐大,入目碧波万顷,遥远的岸边杨柳垂下的无数条儿就像一团团绿色的云朵。还挺好看的。
身后传来开门声,画贞扭脖子看,舒了一口气,须臾又提起来。
他来了。。。。。。
他是她的奶糖味砒。霜。
阮苏行穿着宽松的圆领常服,雨过天青色。
他闲庭信步地往前踱了踱,恍惚与晨光融为一体,湖风猎猎,颀长身量的男子微勾着薄唇,貌若天人。
他对歪着脑袋看向自己的她招招手,“不要站得太远,你来。”
☆、第23章
阮苏行这样温和招手的动作招致的是画贞条件反射地连连倒退,她的脚堪堪停在船沿边,船面湿滑,自己也吓了一跳,惊险地停下来。
“看看,你傻不傻?”阮苏行合起折扇,复打开,如此反复数回才接着说道:“还是站近些儿的好。站得近了,朕的话你兴许才能听进心里。”
画贞的手掖在圆领袍的宽袖里,指尖微微蜷着。她才不要看着他,故意远目望向远处碧玉一般的湖面,“我不过来了,陛下有甚么事便这么样说罢。风大得很,灵都耳朵也好,没甚么听不清的。”
这是关键之处么?从来都不是她听不听得清好罢。
阮苏行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感觉减少了几分,她不过来,他自然自己过去。没几步就停在她跟前,她是姑娘家,个子不高,一低着头他便只好看见她的鼻尖,眼神覆没在密密的眼睫下,牵动他的遐想。
“你上回的问题,我有了新的答复。”他扶住她的双肩,画贞扭了扭,脱不开,怨怼地发现他现下和她说话似乎不动手动脚地就不能进入正题了。
“什么问题,我不记得了。”
她控制不了自己,来时虽香瓜一直在车厢里嘀咕,惹得人心烦,她的心却是清晰明了的。不谈为姐姐报仇,她至少把自己此番来姜国的目的达到,虎符,除了虎符仍旧只有虎符,拿到虎符就好了,可是要拿到,就需要迎合面前这个男人。
预先都想好了的,为甚么面对面了,身体会忍不住地抗拒?仿佛有种力量,惧怕每一次的接触,想把阮苏行推开。
他这样主动,她会怀疑他的虚情假意都是真的。。。。。。但是他欠她姐姐的一条命,她拿走他的虎符,今后两不相侵,姜国下场如何,他又如何,都是阮苏行咎、由、自、取。
画舫漫无目的地在水面上浮动,轻轻摇晃,一群结队的白天鹅经过,羽翅拍得“哗哗”作响。
阮苏行抬起画贞的下巴,水雾一样的眸子看在他眼里是另一种风景,她身上有他魂牵梦绕的甜香,这股香气顺着清风萦绕鼻端,指尖的柔腻,这么多年,再没有比当下更好的时刻。
“你问我喜欢你么。”他不在意她是真的忘了还是怎样,对她,他有足够的耐性和后知后觉的迷恋。
就好像儿时在宫人的带领下拜见端坐于金碧辉煌大殿内的父皇,一国之君的威仪震慑朝野,手握万民生杀大权,主宰九州傲视天下,懵懂小儿如他亦不免心生向往。
画贞紧紧抿住了唇,“陛下说过了,只是需要我。”她抬眸与他相视,眼里是莫名的倔强。
阮苏行眷眷地抚摩指下柔滑的触感,若有所思地开了口,“除了你,朕不需要任何人,这是喜欢?”他撩袍兀自在船沿坐下,风吹得衣角好比腾飞的波浪,嗓音却是溪流一般的涓涓绵绵,“朕不晓得甚么是喜欢,甚么又是世人嘴头上挂着的‘爱’。但朕想得通透了,朕喜欢你,需要你,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