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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鹤记-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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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转身往家里走,不过是两百米不到的路。
  她走到了那幢楼下。
  雨下得绵密。
  她还穿着细跟的单皮鞋。
  是的,白天,她那么亮丽出色,她清澈的声音,从主席台传遍整个大会议室。
  现在,她深身没有一丝热气。
  她看到了儿子,等到了儿子,等了一夜,找了一夜。
  现在他向自己走来。
  楼下的水泥路坑坑洼洼,她脚折了一下,顺势坐在了地上。
  她一丝力气也没有,她站不起来。
  就在那一刻,她哭了。
  撕心掏肺的哭。
  泪眼中她看到儿子站在30米开外,不动一步。
  雨幕重重。
  她没有喊他的气力。
  她吃力地从瘫坐到蹲起来,脚部刺痛了一下,她的一条腿跪在了地上。
  就在她努力想站起来跑向儿子的时候,颜涓若风一般从她身边擦过。
  他蹬蹬蹬地上楼。
  无视于痛不欲生的母亲廖梅如。
  这是怎样剜心的疼痛,它足以抵消所有的母性与亲情。
  可是,毕竟颜涓若回来了。
  廖梅如拖着一条腿回到了家。
  她来不及换掉湿透的衣服,她想尽快的照顾儿子,千万不要感冒了。
  可是,儿子的房门已反锁上了。
  廖梅如回到自己的房间,来不及换衣服,她拨通了颜涵瑛的电话。
  “涵瑛,你放心吧,孩子回家了。”
  “我知道了……”颜涵瑛说了这一句,不再说。
  两个人多么需要安慰,可是,电话两头是长长的沉默。
  第二天,颜涓若不肯上学。
  他说,他要退学。
  如果廖梅如不同意他退学,他就天天在网吧里过。
  廖梅如病了。
  以泪洗面。
  那一天,她茫然地一个人到了烈士陵园。
  苍松翠柏,默然挺立。
  座座墓碑排列成行。
  廖梅如抱着一棵松树,哭到晕厥。
  她真的跪地了。
  只有在这里,没有人发现她是谁。
  她是一位大学教授。
  或者她是一位受人仰视的副市长。
  不,她什么都不是。
  她是一位失败的家长。
  她是一位濒于崩溃的母亲。
  她哭到头晕。
  她担心她会死。
  事实上,她喊来了与她同年龄的姑子颜涵珍。
  只在电话里说了一句:“救救我,我在陵园。”
  颜涵珍飞奔而来,一把把廖梅如抱在怀里。
  只见廖梅如脸色死灰,嘴唇乌黑。
  命悬一线。
  她真的不知道,一个孩子,一个叛逆期的孩子差点要了父母的命。
  颜涵珍打电话给她的哥哥,他也是这句话:“救救梅如,救救我们。”
  颜涵珍庆幸自己是个不婚主义者,但看到廖梅如这样,她心如刀绞。
  她竹筒倒豆子,把事情告诉她的侄子,求他懂点事,不要再伤害自己的爸妈。
  颜涓若感到自己是个罪人。
  他用上网积分网购了一把瑞士军刀。
  用其中最短的一把刀,在右腕划了一道。
  可是,他紧接着害怕极了。
  看着血珠滴下来的一刻,他大声地叫着:“妈妈,妈妈,快救救我……”
  廖梅如再一次心如刀绞,绝望透顶。
  往事,锥心的疼。
  廖梅如不想再见颜涓若。
  他远在天边也好,他近在眼前也好,活着就好了。
  她没有勇气抛出什么母爱。
  后来,颜涓若发奋读书了,他听了母亲的话,与班上最正派、成绩最好的罗莉交朋友,求她帮忙,共同进步,可是,谁知道,这个罗莉却心比天高。
  她,伤害了颜涓若的心。
  16岁的颜涓若,高中毕业那年,已遍体鳞伤。
  他从此不会谈情了吧?
  医大的柳佩璜医生,与十年前割腕的少年相遇,她忧戚的目光,写满了问号。
  旻元寺,呵呵呵,真是有年头没去了。
  这次颜涓若一个人飘到了拉萨,对近在咫尺的布达拉宫视而不见。
  可是,柳医生轻意是不会约见一个曾经的病人,去千年古寺旻元寺的。
  她看出颜涓若身上有什么不祥之光了吗?
  而另一个妇人,唐念约已主动坐到了颜涓若身边,她有满腔满腹的话要问,因为,颜涓若来自美国的波士顿。
  唐念约的父亲,他把老宅三进的大院落捐给了江洲政府,委托文管会托管,一个人宁可老死在异国他乡,这其中的原因,她百般追问,没有答案。
  有人说,江洲,浸淫在泽国湿地,人,不管男人女人,阴气太甚。
  活人为阳,死人为阴。
  白天为阳,夜里为阴。
  山为阳,水为阴。
  这阴与阳,一道幽秘的界线是什么?在哪里?

  ☆、24,祈祷 告别

  在某一天的早晨,在旻元寺柳佩璜真的等来了赴约而来的颜涓若。
  返美之前,他践约了。
  为什么?
  混沌中,他自己也不清楚。
  就因为答应了柳大娘的邀请,时间又不够用,他有些犹豫,只好推掉了另一场邀约。
  这个推拒,让他直叹息。
  卿本佳人,犹可约见。
  只有对不住绝代佳人冷惠了。
  可是,柳佩璜这个邀约似乎更应该践行。
  三月底的旻元寺,像一幅山水风景画,美不胜收。
  他们坐了轮船过江。
  旻元寺立在江中,宛如一块翡翠。
  要是拉萨的那个叫朱绣的美女来江洲,她会说旻元寺就像一块蓝松石。
  颜涓若无奈地笑笑,他是乎是有些想她。
  六年了,不,七年了,他没有碰任何女人。
  但在朱绣这里,他沉沦到想唱歌。
  旻元寺那天下着雨,有风,微寒。
  他们走过一片叫做千棵柳的湿地,绕过六百年老枫杨树,到了一个香樟树营。
  从这里的夹道看旻元寺,它端端正正,却又华丽繁复。
  千年古刹,国土壮严。
  柳佩璜老妪与颜涓若走的很慢。
  柳医生已改口叫颜涓若:孩子。
  “孩子,你可能知道我想说什么?”
  “嗯,也许是吧。是从长者的身份,从医生的角度告诫我要珍惜生命。”
  “是,也不是。你那么聪明,现在也成熟了,这我看得到。从前的错误一生犯一次就足够了,不要再犯。今天来,我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柳医生?”
  “你那年是十六岁吧,时间是2004年……”
  “医生记得很清楚。”颜涓若停下来,看着柳医生。
  “记得清,那一年,我的先生病重,奄奄一息之时,恳求我给他安乐死,可是身为医生,我不能,作为亲人,我何尝不想帮他结束痛苦……”
  “喔,后来呢?”颜涓若心揪紧了。
  “后来,我自然有我的方法。尽管他存活一天,都像在地狱煎熬,但事实上他是我间接杀死的……”
  “柳医生,你不能这么说……”
  “你听我说,谢谢你的好意。我先生闭眼之前,对着我笑,那是一种要了我命的笑,我仿佛自己拿着手术刀,刀上还滴着血,可是他无比宽慰地看着我笑……”柳佩璜摇摇头:“生命是什么呢?我时常想这个问题,我几乎确定生命就是一种债务。每个被打发到人间的生命,都是为了偿还上辈子自己或家人的一种债务……有的还的轻松,有的还的挣扎……”
  “柳医生,你太悲观了。”颜涓若说。
  “直到那晚遇见你,离我先生闭眼才三天。我的精神是游离于身体的……那晚,我本应该在家休息,但有医生家有事,我去顶夜班……”
  “……”颜涓若无语,他不知道接什么话好。
  “你苍白的小脸,无所谓的神情,让我惊讶。你不知道什么是死,即使你割了自己的手臂,但你不知道什么是生死……这才是可怕的……”
  “……”颜涓若继续无语。他好像是局外人。的确,对于这次割腕,至今他没有去深剖。
  更像游戏。
  不计后果。
  “其实你的伤并不重,但你思想麻木,我担心你这种自处性格以后还会犯,所以,我买了江边的公寓房,你知道的,我不能出家,也不是居士,我只能在凭窗的小房间里,天天对着旻元寺祈祷……”
  “你……”颜涓若欲言又止。
  “对,你的命,是我天天祈祷来的。我不知道你在哪里,我也根本不想去打听,但有我的祈祷,你一定平安。”柳医生平静地说。
  旻元寺的风雨沁人心脾。
  整个岛几乎不见一个人。
  雨下得绵密。
  两个人都带了雨具。
  走过一座桥。
  又走过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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