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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收了银子,笑眯眯道:“姑娘莫走远了,有了动静,我自然向姑娘报信的。”
未时已过,寒风渐缓。
然冬雪初融,冷意仍然扑面而来。
芸娘信步前行,想起方才青竹反过来安慰她的话。
相恋不如怀念。
其实是个伪命题。
不能在一起,又何必记在心里。放过自己,也放过别人。
她的情劫不是只有一场。
她在临上花轿前被苏家放了鸽子,她将苏陌白遗忘的就很快。
根本没有要怀念的必要。
怀念什么呢?过去的记忆多甜蜜,放在现实里,便多讽刺。
在如何遗忘一个人上,她是有成功经验的。
过往积累的经验,不就是为了让未来的路走的更顺利吗?
她能顺利的忘记苏陌白,便能顺利的忘记殷人离。
无非就是用一段恋情埋葬另一段恋情而已。
她觉着正街的王家二公子便不错,长的好,爱笑。难得的是男女通吃,心肠歹毒,正好同她两个日常性的斗上一斗,解一解宿日的无聊。
那卖菜的白掌柜也不多,长的也好,送菜是真下的了力气,是个实诚人。
算了,白掌柜太实诚,她若带着一颗藏着旁的男子的心对着他,倒是祸害了他。
何必找个老实人去祸害呢。
兜一圈回来,发现还是王二公子适合她。
怎么宅斗都不觉着良心痛。
正好王二公子瞧见她便走不动道。
固然他瞧见青竹也走不动道。
然而正好能借着这借口,同他两个斗上一斗,为她寻些事来做,免得她为了上一个人胡思乱想。
几年后,等她疗完情伤,彻底的忘了那个人,那王二也就成了药渣子。
她想个法子脱身,从此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李芸娘。
若干年后,若有一日她不巧同旧日的恋人遇见,也不过是相视一笑,便擦肩而过。
潇洒的很,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等青竹和皇帝的事情有了了断,到时候便将她和青竹的喜事一起办。
说不得阿娘受了喜事的刺激,脱离空门,也与刘阿叔梅开二度,喜结良缘。
多么好的一个结局,三喜临门的未来。
她觉着她打算的很好,然而为何心里有一股刺痛弯弯绕绕挥之不去,痛的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然这样的感受也是熟悉的。
但凡失了恋,都会这样的。
她上一回还不是极难受,后来也不一样同人卿卿我我?
人只有遇上了事件,才会反映真实的自我。
她经了这些事,认识到她同青竹一般,都是容易见异思迁的人。
她无边无际的自我剖析着,恍恍惚惚往前行着。
待再一脚往前迈去,便糊里糊涂撞到了什么人的身上。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脸上便重重挨了一巴掌,随之有人扬声呵斥道:“哪个殿的奴才,竟敢冲撞吴荣华。”
她被打的眼冒金星,将将看清眼前一堆人,膝盖一痛,已被人押着跪于当场。
周遭宫侍有条不紊的搬走旧花,搬来新花,将御花园重新装点一番。
站在芸娘面前的后宫贵人风姿绰约,笑容疏淡,对着跪趴在地的芸娘淡淡道:“左姑娘又进宫了?真是将宫里当成了自己府上呢!”
芸娘抬头看着眼前的吴柳如。
几月未见,她已从初进宫的吴美人升任成吴荣华。
可见是受了皇上宠幸的。
皇上能一边为青竹生了相思,一边令皇后有孕,一边宠幸着后宫的新人,还能为政事忙的脚不沾地。
果然不是普通人。
她没有想着挣扎起身。
一个是她势单力薄,只有一个人。论打人,她打不过。
另一个,这也是上回她该跪而被殷人离搅和了的下跪。今日她跪了,就当她那日未领他的情吧。
面前的吴荣华四处打量一番,啧啧道:“今日可没有旁人护着你呢。”
她转头同另一位女子道:“据闻,你那兄长同人定了亲,女方姓李?”
芸娘抬头,方瞧见她宿日的仇敌方姑娘也站在吴荣华身畔,笑吟吟道:“好让荣华知道,民女兄长定的那一门亲事,确然姓李,不姓左呢。”
芸娘昏沉沉想着,他竟然定的是个姓李的姑娘。
真是好笑。
他原来只是对这个“李”姓有执念而已。
身畔花匠们往来更频繁,不知又搬来些什么花卉。
吴荣华眉头一蹙,退开了几丈远,方远远着道:“此前听闻左姑娘同苏家定了亲事,一转身又似同殷家有过瓜葛……前些日子听闻左夫人实则生性浪荡,果然是有其母便有其女啊!”
旁边那方姑娘笑意吟吟的附和:“荣华却记岔了,这位左姑娘的阿娘,却是个妾室,哪里是什么夫人。”
吴荣华恍然点头道:“怪不得左姑娘言行历来无状,却原来是被下贱的妾室生出来……”
芸娘蓦地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人,冷冷道:“不知左姑娘的娘亲,是什么出身?不知吴荣华同皇上之间,又是何关系?”
一个的嫡母是妾室扶正,一个算起来就是皇上的妾室,谁比谁又好在哪里去。
“大胆!”有宫娥在她将将住了嘴,便要向她扬手。
她已经挨了一巴掌,怎能再被人甩一巴掌。
她蓦地起身,往后一退,一条腿将将盘上身侧树杆,那宫娥已“哎哟”一声,便如落叶一般飞开了去。
随之有一把熟悉的声音冷冷道:“吴荣华,令尊吴大人方才在朝堂上,受到了皇上痛斥……”
第487章 人情(三更)
吴柳如一滞。
她进了后宫终于明白,后宫是与朝堂息息相关的。
今儿她父亲受了苛责,夜里皇上定不会翻她牌子。
她一月里见不到皇上几面,少了一夜便是一夜。
然这关殷人离什么事?
她冷笑道:“殷大人莫要忘了,你已定了亲,护着旁的女子,算什么理?”
殷人离回头望了望芸娘。
几句话的时间,她已经爬到了树梢上,正抱着树身,冷眼旁观着树下的一幕。
他唇角微勾,然在看到芸娘一侧面颊上明显的掌印时,眉头紧紧的蹙了起来。
他回头,毫不客气的对着吴柳如再加了一道火:“吴大人深陷的贪墨案,下官倒是有些铁证……”
“你!”吴柳如气急,转头看着方姑娘,低声道:“你阻止不了,莫怪我兄长不纳你!”
方姑娘忙忙挤上一个笑容,道:“兄长……”
殷人离一道眼风扫过去:“方姑娘姓方,在下姓殷,你若瞎眼乱认亲戚,我便真让你瞎了眼。”
方姑娘打了一个冷战,急急退了开去。
树梢子上寒风烈烈。
芸娘的披风脱在了御书房的偏殿,此时待在树梢上,整个身子仿似被风吹透。
她看着树下正在为她解围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一会想着他已经同人定亲,他还做这英雄救美的事,有何意义。她不如速速滑下树去,忍痛挨几个耳光,不能领他的情。
一会想着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就那般站在树下,没有多余的装扮,便年轻力壮、高大威猛、斗志昂扬、龙精虎猛……不知便宜了哪家李姑娘。
一会想着他如今这般模样站在树下,展露他的魅力和权势,目的就是想让她后悔的捶胸顿足。
树梢子上寒风凛冽,她随着树冠一会往左摆,一会往右摆,只觉着人生便如这树杆,果然是上一刻还在东边,下一刻就到了西边,人生果然不能早早下定论。
这边的热闹并未持续多久。
芸娘打了两个喷嚏时,前方施施然过来一位老宫女。
老宫女站在边上打眼一瞧,忽的呵呵笑道:“吴荣华好兴致,冬日里还想着赏花。”
她虽是宫女,却是皇后身边经年的老人,在宫中地位非同寻常。
众人忙忙向她行礼。
她侧着身子避开,再不多言,只向树上芸娘招招手:“左姑娘,下来。皇后娘娘等你等的心急呢。”
芸娘心知这老宫女是为自己解围的,忙忙下了树,向她行了个半礼,方打起精神,配合着道:“还好姑姑出来相寻,我们快快去吧?”
老宫女微微一笑,专程牵着芸娘的手,施施然去了。
前风飒飒,她背后长久的有一道目光注视着她。
她想着这一离去,只怕再没机会同他见面。
然而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她紧紧压制着要回头的冲动,跟在老宫女身畔,一步又一步,独自迎着寒风潺潺前行。
皇后宫殿里,温暖如春。
小宫娥频繁轮换着热帕子,一直敷到芸娘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