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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许炳元收到陈兆轩从昆明发来的电报,得知干女儿无事,总算放下心来。
有轩儿陪护,自然不用再担心什么。
他有意放出消息,让顾家得知缘故。
果然顾永昌很快领着长子到许公馆拜会。
“当日犬子保护不力,令白小姐受苦,真正是犬子不是了。如今得闻白小姐吉星高照,已无大碍。犬子欣慰之际,终究愧疚,特来赔罪。”
顾维崧上前一躬扫地。
许炳元立刻站起,双手扶起,笑道:“顾大少爷实在多礼,这哪能当得起。请坐,请坐。”
许炳元亲自引顾大少爷至座椅上,旁边顾永昌笑道:“他一个小辈,又是请罪而来,哪好落座。许老爷请坐,至于犬子,姑且站着好了。”
“也罢,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炳元先落座。
顾永昌坐在一旁椅上,顾维崧垂手侍立在父亲的椅后。
许炳元唉一声,坐在椅上愁道:“其实有一事,我一直为难。关于我这个干女儿远在昆明养伤的事……真是让人好生难以做决断。”
顾永昌不由得笑道:“能让许老爷为难的事,倒也稀奇。”
许炳元愁眉不展,道,“蝶菲虽非亲女,可为人十分的伶俐懂事我和太太都觉得十分投缘,因此也将她当亲生女儿看待。当日蝶菲失踪,我和太太都好生焦急,巡捕房那边一直查不出什么缘故,倒是多年来一直跟在我身边的轩儿,设法查出了蝶菲远在云南的下落。这远隔千里,我当时是思来想去,也只有派出身边最得力的轩儿,亲自接人,才放得下心。本来想着几天时间,接人回来即可。谁曾想半路上出岔子又遇到什么劫匪。人算是死里逃生,可还是受伤中了蜂毒,如今的蝶菲,只能在昆明的医院治疗养伤,据说是伤势无法远途,几天之间,实在是回不了上海。可是轩儿此人,顾老板你也是知道的,如今虽然年轻,但身任纱厂厂主却是将厂中事处理得井井有条。他这一去,纱厂本来是找人接替几天,然而换了厂主终究不成,厂里乱事连出几桩,一时竟然抽不出得力的人手去治理。我有心将远在昆明的轩儿叫回上海处理事务,可这这千里之外,蝶菲养伤期间,身边没个得力的人护着,终究不成。我是愁啊,愁身边的人,竟然找不出一个得力的,可以去昆明替回轩儿。唉,也是我们许家无人,关键时候,像轩儿这般可以放心托付的人都找不出了。”
许炳元说罢,又是一声长叹。
顾永昌听得分明,已知其意。暗道“许炳元这个老狐狸,他是一心想让崧儿远去昆明照顾白蝶菲。可偏偏不明说,非要绕这么个弯子。崧儿倘若真一去……消息传出,全上海滩社交界都知道顾大少爷千里迢迢跑去照顾许家的干小姐。这以后崧儿还怎么向别家的名门闺秀求亲?”
有心发展棉纱事业的顾永昌,也一直有心和纱布交易所理事长许炳元结成儿女亲家,可这样的儿女亲家,总得是亲儿女,总不能是什么干儿干女!
所以许炳元这一大段话说出来,顾永昌转念一想,还是打了个哈哈,当下笑道:“许老爷真是多虑了。许老爷手下,颇多能人,如轩少爷这般的,自然是数一数二。可倘若是略不及轩少爷,但能不负许老爷重托的,相信还是有几位的。许家诸多能人,自然是其他家、包括我们顾家在内的,远远不及了。”
许炳元又唉了一声,道:“顾老板也许尚不知情,蝶菲远在昆明,虽然经轩儿禀明只是中毒受惊,别无大碍。可毕竟姑娘家,这一出远门,传出去,难免有小人背后诽谤。所以蝶菲出远门一事,至今在上海保密。所知者,也就是当日亲眼目睹蝶菲远去的顾大少爷,和我们许家了。所以此事,也不好轻易托付其他人。虽说事实清白,却由不得传出去人多嘴杂变白为黑。顾老板你说是不是?”
许炳元话到此地,已经再明白不过。就差直言开口要求“保护不力”的顾维崧出这趟远门。顾永昌还想打个哈哈,身后顾维崧却忽然道:“当日的确是我保护不力,致白小姐远在他乡受伤住院。既然纱厂事宜需要轩少爷急回上海处理,那远去昆明接替轩少爷的,非顾维崧莫属了。”
顾永昌未及开口,许炳元就点头赞许道:“顾大少爷果然仗义。有顾大少爷这番话,我自然可以放心叫回轩儿了。火车票不日就要送至府上,顾大少爷此去程仪,自然是由我们许家负责了。”
“许老爷您太客气了。犬子此去,是他应当。说什么程仪,那就真让人惭愧了。”顾永昌笑道。
“应当的,应当的!”许炳元呵呵笑。
不多时,远离许公馆的马路上,汽车内,只有父子二人。
“在许公馆,你又何必率先开口,擅作主张?”顾永昌开口道。
“许老爷已经把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即使我不开口,他也会将主意挑明了讲。到时候,父亲自然无法拒绝。反正结果都一样,不如让我主动开口。”顾维崧稳稳开着汽车,回答道。
心知长子所说在理,可这事终究让人没法高兴起来。
顾永昌摇头道:“这一去,也是责任重大。倘若再让许家干小姐在你眼皮底下出什么差错,真是无法向人交待了。”
“父亲你多虑了。上次,是没有防备,一时疏忽。这一次前去,崧儿诸事小心在意,自然不会那么容易着道了。”顾维崧道。
第二天,顾维崧就收拾了行李登上了南下的火车。
许炳元指示手下发了电报到昆明。
自从上次“尴尬”一别,陈兆轩再没有进姑娘的病房一步。只是雇佣一个干净利落的大嫂(张妈)日夜照顾白蝶菲的饮食起居。至于他本人,则是病房门外一侧支了张竹椅,日夜守护在病房外。
一连几天,都相安无事。
这一天,夜深人静,白蝶菲在张妈的鼾声中爬起,悄悄走出病房。
她穿的是软底布鞋,步伐像猫儿一般轻巧。可刚刚踏出房门,就见蜷在竹椅上沉睡的陈兆轩,冷不丁抬头,手中还握着一把枪。
白蝶菲站在当地。陈兆轩抬头看着她,收起枪,慢慢站起。
“有事吗?”他直截了当地询问。
“我是想说……你这么天天睡在走廊里,这样太辛苦,让人难以心安。”白蝶菲仰头道。
“这就是你多虑了。”陈兆轩道,“我是受我们老爷之托来查访白小姐下落。如今自然要全力保护白小姐的周全。之前已经出过不止一次岔子,倘若再出岔子,我没法回上海向老爷交待。”
白蝶菲低头,道:“我想我的伤势没那么严重,问过医生,过不了几天,应该回上海了。到时候轩少爷也可以早些回上海。”
“不出意外,我明天就要坐上回上海的火车了,不过是一个人。”
白蝶菲抬头看着他。
“放心,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的。”陈兆轩看着她,道,“还没跟你说,昨天我收到了上海来的电报,说是纱厂出了事故,我身为厂主,必须要赶回处理。老爷一直不放心你在昆明没有个得力的人在身边照看,好在顾维崧已经亲口允诺赶来照顾你。算起来,明天他就会坐火车抵达此处。等顾维崧一来,我想我很快就可以走了。”
白蝶菲脸色一变,道:“我想我也可以坐火车,没必要一直留在这里。”
“你低估了你的伤势,医生说了,你最好多休养一段时间,至少最近几天内,你不能有长途劳车之顿。”陈兆轩不容置疑。
白蝶菲低头不语。
“这样的机会,其实难得。顾维崧一来此地,自然和在上海时大不相同。你只要见机行事即可。”陈兆轩冷冰冰道。
什么“见机行事”,听着着实刺耳。白蝶菲抬头瞪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病房,还特地将房门重重关上。
一直躺在一张临时小床上的张妈,被关门声惊醒,一下子坐起,擦一把嘴角的口水,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白蝶菲,问:“出了啥事啦?”
“没出事,是我的不是,关门关得太大声了。”白蝶菲答道。
“没出事,就好。”张妈说着,身子一歪,倒在床铺上,又打起鼾。
白蝶菲坐在病床上,兀自气恼。
他当她是什么人?还见机行事呢……等顾维崧赶来,就想方设法“引诱阔少”?
白蝶菲憋一肚子气在病床上坐了很久,才一头倒下,拿被子蒙了头。
病房外的走廊上,陈兆轩也独自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昨天收到电报,电报上指明顾维崧一来,他就立刻回上海。
他当时看着电报看了半天,然后将电报折起来揣进怀中,回到医院也压根没有和白蝶菲说一个字。
等顾维崧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