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摔在地上又很快爬起,一溜烟跑出门,出门前还回头对“三贞九烈”的孙娇茜咧嘴笑道:“我会等……等到……等到洞房……”
“滚——”孙娇茜哭着喊,挥起一把剪刀。
易少爷转身就跑,转眼逃之夭夭。
孙娇茜伏在枕头上放声大哭。
哭声引得一人驻足在病房门前,望着姑娘伏身痛哭的背影,不由得眉头微皱,轻声叹息。
孙娇茜止住了哭声,回头,见站在病房门前的衣冠楚楚美少爷,正是顾维崧!
顾维崧竟然用怜悯的眼神看着她,神情中亦有惋惜。
孙娇茜呆呆地望着他,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是蓬头垢面还满脸泪痕——这副模样,也悉数被顾大少爷看在眼里。
她立刻用手用力擦去脸上的泪痕。
顾维崧拎着一袋物事本来是看望弟弟的,从二等病房路过,恰恰看到那个易少爷转身奔逃以及孙娇茜伏身痛哭的情形,当下明白了□□分。见这位秀美可人的姑娘哭得是那般肝肠寸断,不由得驻足病房前,心下也为这位姑娘惋惜,忍不住叹口气,恰被姑娘听到,回眸望着自己。
原本只是“路过”的顾维崧,如今倒不好立刻走开了,看一眼手中的物事,于是开口,彬彬有礼道:“可以进来吗?”
“当……当然!”孙娇茜结结巴巴道,又一眼看到满地的苹果和花瓶碎片,见顾大少爷刚刚迈进两步,又立刻道,“等一下,先……先不要进来!”
顾维崧停下脚步,微感诧异。
见姑娘突然跳下病床,弯腰将满地的水果和瓷器碎片捡起,边捡还边说:“地上这……这许多脏乱,怎能……怎能让顾大少爷踏入!”
她没有说下去,顾维崧快步入内,蹲在她面前,捡起两人脚下一块碎片,然后伸手,对她道:“把碎片给我……小心手被割破。”
两人近在咫尺,面对面。她嗅到他发上极淡极雅的发油香味。
真是位极干净又极体面的少爷,相貌亦极好。她近距离望着他年轻英俊的容颜,一时间竟然都看呆掉了。听对方的言语,想也没想,立刻将手中的碎片递过去。
顾维崧接过碎片,包在自己的一块手帕里,然后将地上一块块碎片,悉数捡起,连手帕扔进了病房一角的竹编筐中。
“你现在还在养伤中,又是年轻姑娘家。这些危险的事,让他人代劳即可。”顾维崧冲她微笑,又将手中一纸袋高级小蛋糕递给她。
“这些……这些……是给我的?”孙娇茜抱着蛋糕纸袋,嗅着那诱人的清甜气味,一时间却不敢相信。
这袋小蛋糕,本来是要给二弟的。不过……此刻自然不能说破,顾维崧只有微笑着点头。
孙娇茜再看一眼怀中纸袋上的俄文,又惶恐道:“这里面的……的……这点心一定很贵吧,是洋点心吧,怎么……怎么好让顾大少爷破费!”
“是白俄餐厅的蛋糕,都说这家蛋糕做得好,味道清甜,吃起来一点也不腻,我想……我想姑娘家应该喜欢吃这种不腻的小蛋糕。”顾维崧随口道。
孙娇茜信以为真,抱着纸袋,益发手足无措。
空荡荡的病房,只有他和她两个人。顾维崧想不好多逗留,当下又客气几句,转身离开。
“顾大少爷——”孙娇茜在他背后喊道,“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会来看我,还送……送这么好的蛋糕。”
顾维崧回头,看着姑娘秀美红晕的脸,客气一笑,道:“那是因为……因为……你是白蝶菲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他随口找理由,冲她客气地点点头,就此离去。
孙娇茜抱着纸袋,呆呆地站在原地。
“因为你是白蝶菲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朋友。”
他来看望她,又送她这么好的洋蛋糕,就因为她是“白蝶菲的朋友”!
孙娇茜站在原地,眼泪不知不觉流下来。终于回过神来,她用力擦去脸上的泪水,然后转头,目光落在屋角盛放垃圾的竹编筐内。
她放下纸袋,从垃圾堆中找出那条灰色格纹绸帕,在破损的苹果堆中,沾染了些果汁和灰尘,明显有些脏。
孙娇茜用自己洗脸的洋香皂洗去了灰帕上的污渍,然后晾在了病床一角。
顾维崧两手空空到头等病房看望二弟,二弟明显有些失望。
“大哥是忘了要带维楠最喜欢吃的那家白俄蛋糕吗?”顾维楠说完这话又明显有些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笑道,“维楠像小孩子一样嘴馋,大哥不要和维楠一般见识。只要大哥能亲自来看望维楠,就已经让人很开心了。”
“我当然没忘。只是……只是那位白俄蛋糕师据说请了病假,今天的蛋糕……是别人做的,味道差了很远。所以没买这种明显差得多的蛋糕。我已经问清楚了,不出意外,原来的白俄蛋糕师过两天就回来。等还是原来的蛋糕师,我再去买几斤蛋糕给二弟,管保让你吃够!”
顾维崧坐在病床前,握着二弟的手笑道。
顾维楠紧紧握着大哥的手,低头道:“什么蛋糕吃食或其他物事……这些都不打紧。只要大哥能记着有空来看望维楠,就好。”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已经明显苦涩。
顾维崧想到二弟住院这几天,父亲一次也没有看望过,也没有派人送东西什么的,甚至压根没怎么过问。至于母亲和妹妹,自然更是没有。
自己在二弟眼里,也许真的只是……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二弟也实在是个可怜人。
顾维崧突然伏身上前,抱了抱视自己为世上唯一亲人的弟弟,在他耳边道“放心,以后,总会时常来看你。”
顾维楠突然伸手,紧紧地抱住了大哥,把脸埋在大哥肩膀处,紧紧地抱着,竟似不肯撒手。
顾维崧突然有些不自在,稍一用力,把弟弟从怀中硬生生推开。再一看,二弟竟然已是泪流满面。而自己的肩膀处,也是一片泪渍。
“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喜欢哭鼻子。怎么,怕大哥不陪你就立刻走开?”顾维崧伸手取手帕,在口袋里拿个空,才想到手帕已经遗落孙娇茜的病房处。只有用手擦去二弟脸上的泪痕,冲二弟笑道。
“突然想……想抱抱大哥。是因为……因为刚才维楠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也是像刚才,那么抱着大哥,在大哥肩膀处哭了很久。只是想起小时候的事,有些……情不自禁。”顾维楠低头说着,眼泪却流得更多。
顾维崧不作声,一时间竟然想不起来小时候哪一次,顾维楠像方才那样,紧紧抱着自己,趴在自己肩膀处哭泣。
“大哥果然不记得了。”顾维楠抬头看着大哥脸上的神色,声音明显苦涩,“大哥不记得吗?那一次,维楠离开顾公馆,又陷身戏班子中,挨打不过,逃出来,被顾家下人们发现带回来。父亲说维楠总是乱跑,要拿棍棒打维楠。是大哥抱住了父亲的手,说维楠一身伤已经很可怜了。父亲才扔下棍棒,还是要罚维楠饿饭。还是大哥,乘着夜深偷来家里的蛋糕给维楠吃。维楠至今记得,就是那种白俄小蛋糕。维楠是流着眼泪吃大哥送来的小蛋糕,吃到嘴里,蛋糕都变成了咸的。大哥看维楠哭,以为维楠怕以后被罚饿饭的时候没人给维楠东西吃,就像刚才那样……那样抱了抱维楠,在维楠耳边说以后大哥总会记着……记着来看望维楠。然后维楠就像刚才那样,紧紧抱着大哥,趴在大哥肩膀处哭了很久。”
“原来……原来是那一次。”顾维崧听他这么说着,努力回忆多年前,却还是记忆一片模糊。
小时候的一点过往事,难为二弟竟然记得这般清楚。
见二弟仍然满面泪痕望着自己,不由得叹口气,再一次伸手握紧了二弟的手,低声道:“放心,但凡在上海,总会记挂着维楠。”
“倘若不在上海,大哥就不会记挂着维楠,对不对?”顾维楠流着眼泪笑道。
“当然不是!”顾维崧立刻否认。
顾维楠不再多言语了。
他始终不曾对大哥说出:“倘若上海没有大哥,顾维楠早已离开上海远走高飞!”
看得出二弟眼神中对自己的眷恋。顾维崧握着他的手,低低地说了许多宽慰的话,陪着二弟在病床前坐了很久,承诺还会再来看望二弟,才松开二弟的手,慢慢走出病房,就此离去。
顾维崧独自开车驶离医院,临去时,回头看到医院洋楼头等病房,亮着灯,二弟趴在窗前,兀自望着自己。
顾维崧冲二弟挥手致意,钻入车内,就此离去。
他总是照顾“野种”顾维楠,旁人多半不解。
只怕世间没什么人能洞悉他内心深处……对某些事的惧怕。
倘若有一天被父亲知道了……
顾维崧咬紧嘴唇,想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