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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父直摇头,又回头说自家太太:“你呀,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眼神不好,早说给你配副眼镜,你还嫌这嫌那,不是嫌眼镜太贵就是嫌戴着难看,要不干脆说西洋眼镜呆久了早晚老瞎眼。我看呀,回头给你配一副眼镜让你戴着是正经。省得眼神不好,这般疑神疑鬼!”
孙母不吱声了,一听是“配眼镜”,当下老大不乐意,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想想如今的阔气白蝶菲,和当日的土气金萱,也觉得不大可能是同一个人,也就是身段相似罢了。
孙母只这么一想,也觉得应该是自己眼神不好,且说什么也不乐意戴眼镜。从此关于“白蝶菲像金萱”的话题,再不曾提起。
顾公馆。
和老爷独处时,黄薇澜终于试探着问:“那位白蝶菲小姐,模样也还周正,眉目之间,还真像一位故人。你觉得像吗?”
“像哪位故人?”顾永昌反问。
“老爷不记得了?”黄薇澜看老爷的神情、眼神中的茫然,还真不是作伪。于是笑道,“当年崧儿周岁的时候,你叫了一个戏班子为崧儿庆生,里面有个唱花旦的,唱完戏就一个人躲在后台哭。别人还说大喜日她哭是不吉利,要治她的罪。后来你知道她是因为父亲刚去世才哭的。你非但没有治罪,还多送了这位花旦一笔丧葬费。当年那个小姑娘感激你得很,竟然还想卖身葬父。你把人家拒绝了。她就哭哭啼啼跟着戏班子离开上海了。我倒是觉得,如今的白小姐,眉目间还有几分像那位唱花旦的。”黄薇澜随口拉扯一件多年前的旧事应付道。
“有这么回事吗?”顾永昌摇头,“这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亏你还记得。我是记不清了。唱花旦的……站台上满脸粉墨,还不都一般模样?至于卸了妆在后台……我还真记不清人家长啥样了。真有唱戏的小姑娘想卖身葬父,我怎么记不起这么回事来了?”
顾永昌摇头直笑。
黄薇澜在旁道:“那个女孩子,模样虽说不差,但她哪里知道……仪表堂堂的顾老爷,向来只爱不怎么施脂粉的女学生,哪里喜欢他们这些浓妆艳抹的戏子?”
顾永昌收回笑容,看一眼太太,咳一声道:“太太说这些就真没意思了吧。”
“好啦好啦,是我的不是。老爷早已改邪归正多年。以后不该提的,我一个字也不多提就是。我既然不是,老爷罚我就是。”黄薇澜绽开一个笑容,虽说上了年纪,但保养得当,笑起来仍然娇媚如当年。
“你呀,就是掂着几件过往破事,到如今,还在吃干醋。”顾永昌如年轻时以手轻捏着她酒窝道,“既然你要罚,那就罚。罚我爱吃干醋的酸太太,今晚为我铺床展被,小心伏侍!”
黄薇澜登时两颊飞红,冲他翻个白眼,随手拿过一只硬枕砸他。
“这瓶丸药,专治骨伤后调理,寻常药店是买不到的,也算难得。拿去给孙小姐,算是为我的过失做点小小的补偿。当然不必提我这个人。”陈兆轩将手中一个白瓷瓶交给白蝶菲。
白蝶菲接过瓷瓶,倒也没客气推托。手握瓷瓶,眉头微皱,突然叹口气。
陈兆轩回头看着她。
白蝶菲只觉得颇有些心烦意乱,想此时也只有身边的陈兆轩能信任——于是将她与孙娇茜生芥蒂之事源源本本说出。
陈兆轩听了倒也不以为奇,摇头道:“以顾维崧的人才,光是在上海,倾慕他的姑娘多得只怕数不过来。偏你朋友有那么个不理想的未婚夫,再在这个时候遇见顾维崧,对他倾心也实属正常。不过……毕竟是年轻姑娘的单相思,往往三分热度,只要顾维崧对她无意,她的心思……早晚也会淡下去。这位孙小姐,说到底是没法满意自己现在的亲事,但又拗不过父母。我倒是觉得她和你现在小小的芥蒂,其实是在发泄对那门亲事的不满罢了。至于顾家大少爷……怎么可能,大土行的富贵少爷,和杂货铺的小家碧玉,身份悬殊如此,终究……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你朋友不可能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
“茜茜这般好的姑娘,不见得比很多名门闺秀差呢。”
说到顾孙两人身份地位的悬殊,白蝶菲从心底也认同陈兆轩的说法。只是这样的话,自己心里想想也就罢了,被他人说出来,她听了也忍不住要多辩一两句。
“再好,也好不过我们家的大小姐。而且到如今身份上也远不及你,甚至模样气派也明显不及你。她一味的倾慕顾维崧,对她自己真没什么好处的。你既然这般关心你的朋友,不如设法为她另寻青年才俊,出身中等人家,本人出色一些,再对她真心诚意,就不信孙小姐不会……回心转意。你不如拿着药到医院,和她叙叙旧。倘若她还是不肯回心转意视你为……为非友,不妨有空带她到顾维崧常常骑马的所在。那个地方,不少少爷小姐都在那里骑马,喜欢骑着马和顾大少爷寒喧的花容月貌富贵小姐还真不是一个两个。你让孙小姐到那里见识一下顾大少爷被花月包围的场景,也许……有助于她回心转意。”
陈兆轩说了顾维崧常常骑马踏青的所在,白蝶菲暗暗记住了。
“他后来找过你吗?”临别时,陈兆轩又问。
“没有。”白蝶菲摇头笑道,“我倒是觉得,那天在宴席上,他是故意的。顾老板几次向许家求亲遭拒,都在上海出了名了。顾维崧要是自尊心强一些,性格再执拗些,说不定就是要故意做些事情有背他父亲之意。”
“那倒未必,我倒是觉得他对你有些真心。目前不找你也不必着急。如今你是许家的干小姐,身份地位已然不同往昔,不必主动找他,姑娘家倘若明显主动,反而容易被人小看。凭着如今的身份多出入一些上流场合,有的是和顾大少爷碰面的机会。到时候见机行事好了。切忌心急——心急,容易行动鲁莽;鲁莽,容易被人看出端倪。不要低估了顾大少爷的聪明精细,一不小心,是会在他面前露马脚的。”陈兆轩嘱咐道。
“不必你多说,我自然心里有数!”白蝶菲低头不再多言语了。
“你走,走出这个门去!”
孙娇茜将床头一袋苹果砸向易少爷,吓得易少爷整个人一缩,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整袋苹果从他头顶上飞过,落了满地。
孙娇茜咬紧嘴唇,强忍着不流下眼泪。
刚刚……刚刚这个易少爷,竟然趁她沉睡之际,凑到跟前,想偷吻她!
孙娇茜是突然惊醒的,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易少爷过于紧张的脸——颤抖的嘴唇,和半口微微打战的黄金牙!
……
她没有当场呕吐简直是奇迹了。
蹲在地上的易少爷,仍然双手抱头心惊胆战地“仰望”着她,突然一咧嘴,笑得露出半口金光灿灿的假牙。
“孙小姐,我……我就回去和我爹说……说他担心是多余。我爹想让我找个从小只读《女四书》《列女传》又擅女红的媳妇,可是我不喜欢,我……我就是喜欢你!我爹老是担心……担心你是教会女中毕业的读多了洋玩意儿会和洋人学坏,他担心……担心你不够贤惠不够淑贞不够……不够三从四德,他……他是担心你和那些洋女人一样伤风败俗!可如今……如今看,你看,你看没结婚的时候,你未婚夫想吻你,你都……你都这般三贞九烈!我爹一直担心你贞节上的问题果然担心的是多余。孙小姐你既然这般三贞九烈……尽管放心,别看我是你未婚夫,以后……以后绝对不会……不会来……来不尊重你。我会等……规规矩矩地等,一直等到……等到……你我正式拜天地成婚,成婚……洞房花烛夜的……的……的那个时候!”
易少爷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还咧着半口黄金牙向孙娇茜嘻嘻直笑。
孙娇茜再也没能忍住,从床头拎过一个花瓶,照着易少爷的脸就砸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对孙娇茜来说,顾维崧,是完美的梦境;易少爷,是残酷的现实。
现实过于残酷,对比得梦境越发完美!
情路坎坷啊!
第51章 怜悯
蹲在地上的易少爷一蹦三尺高,身手简直像猴子一样灵敏,堪堪避过照脸砸来的花瓶,然后转身就跑,跑出没几步踩中一个圆滚滚的苹果,一跤摔倒。摔在地上又很快爬起,一溜烟跑出门,出门前还回头对“三贞九烈”的孙娇茜咧嘴笑道:“我会等……等到……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