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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曼玉最恼火的就是但凡自己有看法,他都有借口。
她尖锐地提出:这年头没人跟你找理由,这年头人自己往前奔都来不及,巴不得你有一堆理由磨蹭在后面。这年头傻子都看得出来,人除了做事,还得会来事,会跟头儿沟通,而不是窝在角落里当乌龟。
她说,这年头就这么点资源,哪儿都要拼的,要去经营的。
他心里也承认她有的地方说得对,自己在职场也待了这么多年了,很多事也看得明白。但他讨厌她对自己的尖刻腔调。而且,关键是,自己也不是夏伟、小毛那样的人。
他说,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说真的,跟你在一起我已经改变很多了,我可不想再改变了,因为做不到,做到的话那也不是我了,如果你不喜欢,那你找对象的时候怎么不看清楚点?
她说,我只能承认我那会儿有病。
他说,做校对又怎么了?如今做编辑,套路跟以前也不太一样了,有选题压力、盈收压力。就目前看,我做校对蛮好的,安安静静,有规律,旱涝保收,我觉得心态还是轻松的。
这句话被她逮住把柄,她说,旱涝保收?这么点钱,还好意思讲旱涝保收?这年头人要怕累的话,就别活了,怕累只会让自己落到更累的层级,你想轻松、休闲地过,谁不想呀,你有啥资本吗?你有没想过你儿子以后可能会吃到的苦,你不拼,你不往上去,儿子只能吃你的苦,你这人……
她的话就是这样伤人,他冷笑:我怎么就不努力了?我怎么就不尽责了,我怎么就对儿子的事不上心了?你怎么就认定我让儿子落到下游社会去了?说话别吓着自己,既然你那么会拼,你自己去拼呗,凭什么天天像灵魂导师训我。
朱曼玉白了他一眼,说,我天天在拼,天天在公司忙。
他说,你拼也不就这层次,也没到哪个层次呀。
她说,你不拼,你连这个层次都不一定有,不就变成校对了吗?
她不想跟他多说了,其实她拿他没办法,他不是蔫,而是跟他说什么他都不会做的,你可以说他懒、随性,也可以说他扶不起,没能力逼自己,反正说不清。
她说,你是不是男人?我感觉,你就一小孩,从小被宠坏了,永远不会大了。
他说,那我就走人呗,我感觉你们的生活也确实不需要我。
现在坐在出租车上的冯凯旋晃晃头,想把老婆朱曼玉的那些话语随吹进车窗来的风,丢到脑袋后面去。
他想,老师来家访,难道儿子又有什么事了吗?
冯凯旋赶到“丰荷家园”自家楼下,见一个小伙子已经在楼下单元门前等着了。小区昏暗的路灯下,他穿着浅色的休闲西装,牛仔裤,背着单肩包。
冯凯旋说,对不起,是老师吧?
你是冯一凡爸爸吧?小伙子问,眼睛里却有惊异的神色。
没错,与上次一样,冯凯旋穿着的全套大礼服、发胶造型的翻翘发型,高大上到几近突兀,让人吃惊。
小伙子的惊异眼神,让冯凯旋脸上热了一下。刚才是从酒店直奔过来,他来不及去雅安小区单身公寓换衣服了。他向他点头。
小伙子也认出了这是冯一凡的爸爸,上次见过,也穿成这样,几乎可以直接去巴黎听歌剧了。
小伙子笑了一笑,说,我是潘帅老师。
冯凯旋一手拿着那个粉色“凯蒂猫”,一手从口袋里掏出门禁卡,刷开单元门,带着潘老师上楼。到了3楼自家门前,他从皮带上摘下钥匙包,“叮叮当”,钥匙在手指的挑拣中碰响着。天哪,一瞬间,他脸色突变。
我靠。他嘟哝了一声,说,钥匙没在。
潘帅老师看着他手里捏着的钥匙包,纳闷道,这门的钥匙没了?
冯凯旋嘟哝了一声,被没收了。
被没收了?潘帅问。他有些傻眼了,他不知道这男人在说啥,只知道自己刚才在楼下已等了半个钟头,而此刻又进不了屋了。
冯凯旋反应过来,准确地说,他是对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这句话反应过来,他脸上别扭了一下,瞅着面前这小伙子,笑了,低声说,被没收了,嗯,女人脾气大,被我老婆没收去了。
潘帅不可能听明白,只感觉这男人的脸上有开玩笑的萌趣表情。
冯凯旋笑着摇头,然后用一种已婚男人向没阅历小伙透露人生诀窍的表情,瞅着潘帅说,你以后会懂的,女人是情绪化的。
他看潘帅一头雾水的样子,就解释道,我老掉钥匙,每掉一次,防盗锁就得重换一把,我老婆心疼钱,一把防盗锁得100块钱,所以前天在我又掉了一次钥匙之后,她干脆不给我钥匙了,说我的钥匙归她管,或者说我的钥匙被她没收了,她说反正每天下班回家是她早。
他的应变能力,可不仅仅在婚礼台上。
在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下,潘帅老师看着这衣冠楚楚,手里还拿着一个可笑的“凯蒂猫”的学生家长,觉得这人画风比较好玩、滑稽,不知是干什么的,就说,哦,这样啊。
冯凯旋对潘老师继续摇了一下头,说,你看看,哪想到今天她临时出差,她自己居然没想到这点,唉,女人真要命。
他没说假话,这女人对于他来说确实要命,此刻尤令他恼火。
但他说的关于“没收钥匙”的前因,则是一派假话。
真实的原因是这样:
虽然这最近的两年里,他除了双休日等节假日回这儿来“演戏”而平时不住这儿,但偶尔,他也会为了拿什么东西回来一趟,比如某本书,某件衣服,毕竟在这屋里住了十多年,总归有些东西突然要用,得来拿。
他来拿东西一般是晚上,有时朱曼玉已经躺在床上看电视了,他俩会潦草地打声招呼,当然,有时也会说两句必须得交代的事,有时也会再吵几句,有时她倚着床头、头发蓬松的样子,也会让他脸皮发厚,强行突破,犯规,她有时也会让他得手一次,因为他说得理直气壮:给点人道好不好,犯规是正当需要,我还在婚内呢,总不能犯到外面去,那才是犯罪,犯规说明我正常,正常的才有需要……
她有时让他犯规成功,有时则比较厌恶,这取决于她在他此次犯规之前看他是不是特别不顺眼。比如,前天晚上,他来拿一个U盘,又犯了一次规,就让她很嫌恶,因为她在这之前暗示他,儿子冯一凡还得再增加一个化学强化补习班(这意味着要再花8000块钱),他没太多反应,所以,在他犯规过程中,她的情绪没有,只觉无趣、讨厌。事毕,趁他去了浴室,她一把拿过他长裤皮带上的钥匙包,摘了这房门的钥匙,她对着浴室大声说:冯凯旋,你以后少来这套,没兴趣,我恶心,你的钥匙我没收了。以后你夜里少闯民宅,你平时用不着这把钥匙,周末我从来就比你回来得早。
现在两个男人站在三楼的楼道里,进不了屋。
冯凯旋说,要不我们去楼下,在附近找一个地方坐坐。
潘帅老师点头,就跟着他一起下了楼。
这是个老小区,周边没有咖啡馆、茶馆,也没有酒店大堂,甚至没肯德基、麦当劳。冯凯旋带着潘老师找了一会儿,也没见适合坐下谈事的地方,他只好指着小区门前的小广场,说,只有那儿了,你不介意吧?
小广场中央一群大妈在跳广场舞,外围有一些石座椅。
年轻的潘帅老师当然不会介意,此刻他心里急着需要向这位学生家长表达的是:一个人这辈子有爱好、特长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我们得让孩子学他喜欢的东西,做他适合的事。
他俩坐在石椅上。对面二三十位大妈在跳着《大花轿》,“我嘴里头笑的是呦啊呦啊呦,我心里头美的是啷个里个啷……”
冯凯旋突然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个“凯蒂猫”,他就把它递给潘帅老师,说,给你,喜糖。
喜糖?潘帅吃了一惊,他本能地推拒,说,我不要。
冯凯旋非往他怀里塞,说,喜糖不能不要,甜甜的,沾好运,生活需要加点糖。
也许是30分钟前他还在台上,所以这会儿他一不留神就冒出了主持腔。
这让潘帅觉得有些怪怪的,想笑,更想笑的是,这学生家长非把这不知从哪儿弄来的喜糖往自己手里塞,而且是这么夸张、卡通的一个“凯蒂猫”,有点傻乎乎的,蛮搞笑。
潘帅想,我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