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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事和他父亲大闹,而被关在家里闭门思过三个月——其实我心里又何尝没有对他的亏欠?
沉思半晌,方云笙继续说,“凡是这类珍稀的药材,市面上不易见,都是待价而沽,卖出时铺子里掌柜的必须得到当家的允可,否则不能轻易出手。”
“元家那几个专供苗药的铺子上兴许有。”一旁的大嫂忽然弱弱的插了一句话,很轻,很柔。
其实我和母亲也都想到了这一层,但是终究没有说出来。
因为不想让方云笙为难。
毕竟,他只是为元家做事的人。这等名贵的药材恐怕元家的两位少爷都不会随便卖出来,他只是一个主事,又如何左右当家人的决策?
可是一向温顺的大嫂,却在母亲和我的面前不顾一切的说出了这句话,可见她的心是真的焦急万分,就像见到了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拼死命也要为大哥抓住。
方云笙还是恳切的说,“我会想办法的。”
想到自己对元存勖的态度总是那般恶劣,我第一次萌生悔意。
☆、第十六章 耻颜之访
一转眼,方云笙已经走了半个多月——对于出外采办的人来说,巡视大区的三十多家铺子,一两个月都不算长。可是于我和母亲、大嫂等焦灼等候的人来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是煎熬。不断的燃起希望,又熄灭希望。
眼下华南也不安宁,舟车不便,如此想必延误些日子也是难免的。此后依然没有音信。
按照那位老苗医开的单子,把能够买到的各色药材都买来了,经过几次的药浴、熏蒸,大哥果然比先前又有了些向好的迹象。这使我寻找其他几位珍稀药材的愿望更加强烈了。
派出几个见多识广的下人四处打听,果然听人说当下苗药紧缺,许多中小铺子都断货;唯有元家囤了一些珍稀之药,待时而售。这是不太平的年代里商人常有的做法,元存劭他们自然也足够精明。
犹豫了许久,我决定亲自去拜访元存劭,向他求药。
递了帖子,元家的仆人把我领进了元公馆。
同样是寄居在上海的望族,他们家的居所却是格外的时尚、奢华。人口虽然不如王家的多,但宅子却是一个装潢富丽的三合院,屋宇敞阔,尽显豪门之气。
走进正门,看到不远处停了两辆福特和一辆别克,端列的气势有如山西大宅门前蹲座的石狮子。
到了一间正厅,便看到金丝楠木座椅上斜靠着一个人,约摸三十上下,未留髭须,一袭宽阔的白绸衣,翘着二郎腿,抽着一根紫玉水烟袋。一个婢女正跪在一边给他揉脚、捶腿。
想必那人便是元存劭了。
“王二小姐来了。稀客!”那人见了我,先开口道。他的脸上堆满了笑意,请人搬了椅子,请我坐。
我客气的问了好,坐下了。到了近前,方察觉他的眉眼神色和元存勖有几分相似,果然是哥俩。只不过他脸上的笑比元存勖的更邪,更诡异。
他挥了挥手,叫婢女和下人们出去。
“找我何干?”元存劭很直接。
“求药。”我的回答也十分简约。
“你回国还没多久吧,为你那害痨病的大哥可费了不少心思!”他的鼻孔里哼了一声。听他语气,好像知道我所有的行踪似的。
他的“痨病”两个字让我感到格外刺耳。
我压住火,看着他,“有劳元大少爷关心。不过我来是谈买卖,不谈其他。”
“不错!”他站起来,走近几步,一双眼睛把我上下打量了两三遍,从头到脚,从前前到后。
平日里喜欢穿洋装的我,今日却特别用心的选了一件绣着木槿花的旗袍,披了一件淡灰色的披肩,并且把平时惯于散着的波卷中长发梳成了一个梅花髻,重归中国古典女人的雅致。
这是因为我听人说,元存劭是典型的清朝遗少风格。所以为了不让他觉得西洋服装的刺眼,我也选择了传统的形象。
“有几分阮玲玉的味道。”他重重了吸了一口烟袋,幽幽的吐着烟圈,咪咪的笑道。
“谬赞!”我硬声说道,一双眼睛直视着当厅正挂的一幅写意的山水画,落款是元显祖。忍不住想,元老头能和我爹做朋友,也算半个能文善墨的人吧,可惜怎么会有这样的儿子!
元存劭又在我身边绕了一圈,道,“二小姐想要什么药?”
我取出列着药名的单子,展开给他看。
他瞥了一眼,走近我嘻嘻笑道,“眼光不错嘛!要的都是一品货。可惜,这药不卖。”
我有些吃惊,冷然道,“你怕我买不起?”
他“呵呵”两声,敲了敲烟灰。“谁敢说你王二小姐买不起?”
“那是为什么?有人出价了?就算有人预订了,我也可以出更高的价。”
“说老实话吧,卖给谁都行,就是不卖给你。”
我站起来,看着他。
元存劭盯着我,得意的笑着。
“七八年前,你不给钱,我都肯给你。现在,你端来金山银山,我也不卖。”
“你?!”
我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屏住怒气,转身便走。
“你要是真有骨气,就不该来找我!”
我再回头的时候,看到他正点了烟袋,把那张纸一寸寸的燃了。
☆、第十七章 利诱之交
出了元家公馆的大门,我的泪水扑簌簌的落下来,沿着双颊流下来,打湿了我的衣衫。
我本该料到这个结局。自大、自私如元存劭,怎么会轻易放过王家的人,放过我?
我太天真了!
风吹过来,让我尝到了自己的泪水,自己的苦涩。
忽然,有一只手从身后帮我拉了拉披肩。我侧身一看,是元存勖。
“我哥让你受委屈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的残迹犹存的泪痕。一贯居高临下的少爷气派忽然收起来了似的,目光清浅,变成一个温柔的男子。
可是,那双和他哥哥几分相似的眼睛,让我觉得更加难受。
我抹了抹眼睛,别过头去,低声道,“不要你管。”
“我送你回去吧。”
“不要你管。”我扔下他,转身朝公馆外面的马路走去——因为不想让家里人知道我来了元公馆,所以并没有叫家里的司机开车送我,而是打的黄包车。
“你大哥的病,你也不要着急。”元存勖跟过来,抓住我的手。
我的泪再度飞出来,撇开他的手,呜咽道,“你是聋子?!”
他看着我又羞又痛的样子,很知趣了退了一步,转而问,“你是不是来找我大哥买药?”
我擦干眼泪,没有理他,继续向前走。
“你想要的东西,我可以给你。”
“你可以?”我当即停了脚步,抹干眼泪,转身看向他,“什么条件?”
“你倒是很现实。不愧是商贾家的女子。”
“你们元家的人才不会做赔本的买卖,更不会做没本的买卖。”我冷言道。
他没有反驳。
“陪我跳舞。”他看着我,只说了四个字。
我半信半疑,就这么简单?他不会又玩什么花招吧?
“什么时候?”
“现在。”他双手插兜,很得意的笑着。
“穿旗袍的你很漂亮,难得一见。”
一副色相。
他开了福特出来,我上了车,和他一起到了南京路的一家私人会所。
一进去,扑面而来的是它雍容古典、大气精致的中国风,华贵之中亦不失明亮简约,蕴含着奢侈的、浪漫的、神秘的东方情调。我早已听人说过,这里是上海滩顶级高端的会所,会费高昂,动辄数万元,只有那些钱多得没处花、地位高得够不着的上流人才来得起,可谓“谈笑有富贾,往来无白丁”,怪不得常常有人感叹道:美得一塌糊涂、贵得一塌糊涂。
我虽然忝为王家人,却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早有服务生接过我的手包、披肩,端来法国名酿、名牌雪茄,两只高脚杯仿佛即将翩翩起舞。
“喜欢吗?”元存勖坐在对面,看着我,一脸骄傲。
“很开眼啊。”我的语气里带着讥讽。
“有没有咱们晋商大院的感觉?”
我听了,仔细审视一番,无论是雕梁画栋的复古设计,还是紫檀金玉的古董摆设,都是仿着晋商内堂的风格来的。
我不置可否,心里却想,这里不过和你的人一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有什么好炫耀的?
“当然,王家的灵石大宅天下无二,我是抄不来的。连这里的茶,也是出自王氏茶庄的才有味道。”说着,他拈了一丝普洱放入杯中。
他还算有自知之明。王家大院气韵沉香,被人称作民间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