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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偶遇故人
转眼便到了送德元入学的日子——因就在上海本地,行李虽多,但并不费事。我便同三叔家的堂兄继文、堂弟继敬及家里的几个仆人一起去送他。
办理入学手续时,忽然遇到一人,十分眼熟。那人也当即认出了我,竟然是中学时的旧交许牧原。
他出身于书香世家,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前清的举人,在太原一带很有名气。他大我四岁,我们曾在同一所中学就读,说起来他应该是我的学长。我一向很敬重他的学问,常常同他借一些经史古籍,他也乐于奉献,因此交情不错。没想到,他也来了上海,竟然在这里偶遇。
他见到我也颇为惊诧,“槿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有联络我?”
“我给你写过信,发过电报,后来没有回音,我还以为你去瓜哇国了呢。”我佯怒道。
“这些年,你又怎么不给我写信呢?”
他摇了摇头,很惋惜的样子,“哎,我的情况你可能还不知道,祖宅被国民政府征用,有去无回。族人都已经四分五散,我一个人只好漂泊南北,一直没有稳定下来。”
许牧原是家中独子,想必父母去世后,也无人照应,故只能靠自己的学问闯天下了。听他这般说,真像杜甫写的那句诗,“有弟皆分散,无家问死生”,不由得为之伤感。
“怎么会来到上海?”
“北方战乱不休,衣食不保,更谈不上做学问。有朋友介绍上海的这所教会学校,我便来了。在这里,给我很多自由,也就安定下来了。”
我看着他厚厚圆圆的眼镜,“普天之下,任凭兵荒马乱,烽火连天,恐怕只有许大儒你还在认认真真的做学问!”
他笑着叹口气,敲了敲臂上夹的一叠书,看目录便知道都是国学书籍,“就算日本人明天来轰炸上海,我也要抱着这些书不放。”
我猜博学多知的他已经是这所大学的教师了。果然,他告诉我,前一阵子已经被破格升为副教授。他比我不过大四岁,年方二十七,竟然有如此成绩,诚然我又增了几分敬重。
“你也是剑桥大学的高材生,在当下的女子中,恐怕是万里挑一。”
“我只有一张文凭,比不上你的真学问。”
“这么谦虚,不像你!”他摇摇头,“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我叹了一口气,简单说了说大哥以及家里的事。毕竟同乡这么多年,他也很理解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可能不久就回英国。”我说,像是劝说自己。
只要回到英国,一切都会和过去的七年一样平静了。可是,我能回去吗?现在说回去的话,简直就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
许牧原听了,有些黯然。忽然,他推了推眼镜,眼睛一亮,“如果不想做生意场上的事情,就来教书吧!”
“ajoke?”我不由得吐了一句英文。
“你要是能来圣约翰大学教书,一定会很好的。我会说服布莱特先生请你做正式的教师,说不定还会是本校第一个女教授。”
他说的布莱特先生应该是学院的主管吧。
我笑道,“不行。我做不好,会把你的面子也抹黑的。到时候累你一起遭殃。”
说着,一起欢笑起来。
不过,许牧原似乎已经为此事上了心,临走时还叮嘱我“好好考虑”。
我心中暗暗自嘲,出生于商贾世家,却不懂生意场;茫然读书十余载,也难入学术圈。如我之辈,恐怕只能靠着家里的钱,寄生于国外的一隅了。可是偏偏大哥和许牧原一样,却认定我可以承担家业如翻书。想到这,我的心愈发沉重起来。
☆、第十章 冤家路窄
我已经叫司机和继敬等人提前回去,因此与许牧原分别之后,我便一个人回家。
方出学校门口,正打算寻一个黄包车,只听一阵鸣笛冲着耳朵震过来。
侧目一看,竟然是元存勖。
他的那辆崭新的福特让我想起了第一天回家在租界区遇到的事——原来那是他的车。由此,本来平和的心情忽然多了几分反感。
我装作看不见,径直走开。
他不近不远的跟在一边。路窄人多,一辆车足以占据多半边的道路,于是一旁的行人便陆续投来半是奇异半是责怪的目光。
我停下来,他也停了下来。
我敲敲他的车窗,他冲我一笑,“上车?”
“别再烦我。”我甩给他四个字,向远处正在飞奔的黄包车招手。
忽然,他停了车,走出来。
依旧是光彩夺目的定制西装,依旧是精致时尚的短发。但我并不喜欢那张脸,虽然有着俊朗的五官,但我看到的却是空虚而造作的灵魂。
他捧出一束玫瑰花,送到我面前。
我看着他,“忘了告诉你,我不喜欢玫瑰花。”
他轻轻嗅了嗅,一副自我陶醉的样子,“那你喜欢什么?告诉我,下次买给你。”
“只要是你送的,我都不喜欢。”我硬声硬气的说。
“好奇怪。我们才第二次见,你似乎对我很不满。”他并不在意我的话。
“错了,第三次。”
“哦?我怎么不知道有三次?我不信见过你我会忘。”他自信的说。
“十天前,英租界区,你撞倒了一个黄包车夫。”我不耐烦的提醒他。
“哦——可能是我撞到的黄包车夫太多了!不过我想起来了,那天出面的那个小伙子是你弟弟王德元,今天来上学的那个,对不对?”
我没有理睬他。
“那天我没有看到你,不能算正式的见面。我们第一次见,是那天跳舞的时候,你不是一直笑着同我说话吗?”
听到他过分渲染的话,我感到发酸。看着他有些狎昵的样子,也更加厌恶。
我不想再和他废话,再度招手向路边的黄包车夫。
有几个空车,很想拉活,可是大概因为认得元存勖的缘故,都不敢上前。
我有些气恼,径直往前走。
他跟上来,挡住我的路。
“让开。”我忍住不耐烦的情绪。
这是一个人烟稠密的地段,我不想让人看见我和一个风流放荡的阔少在一起纠缠。可是,越是不想越是这样。路边的店铺门口已经聚了三三两两的看热闹的人。
元存勖忽的拉住我的手,把玫瑰花送到我的手里,柔声道,“一起喝杯茶吧?就去你家的茶庄怎么样?”
你也配。我心想。我们家的茶宁肯降级做街头大碗茶,白送给穷人,也不会给你这样的人喝。
“那你说去哪里?去首饰店,给你挑两朵珠花怎么样?”他的头几乎贴到了我的发梢。
我推开他,“你能不能不要骚扰我?”
“好啊,陪我再跳一支舞。”他笑着把手搭到了我的肩上。
我丢开他的手。忽然想起那日的红木箱子,悲从心出,失常的大声怒道,“你究竟想干什么?干嘛想一条狗一样赖着我不放?你是不是想知道我大哥病得重不重?你是不是想知道我们王家还有没有人?你是不是等着捡我们家的产业,好让你元存勖成为山西第一阔少爷?”
我的用词诚然不文明透了,既丢了一个大家闺秀的礼节,也失掉了尊重。对一个贵家公子来说,更不失为恶毒。
他一怔,呆住了,脸色忽然变得灰暗,方才的晴天忽然变得阴云密布。
“我,喜欢你。”
我的气息还没有平复,忽然听到这几个字,不知是惊还是气。
这个人一定疯了!要么就是在戏弄我!
像他这样的贵族子弟,满肚子都是花花肠子,怎么会有真心?怎么会“喜欢”?只不过玩玩罢了。可惜本小姐没工夫配他玩,也不稀罕陪他玩。
“可是我讨厌你。永远。”我把玫瑰花摔到他身上,丢了几个字,径直走向路边的黄包车。
☆、第十一章 流言飞舞
转日,苏曼芝又上门了。看着她一脸怪异的欢喜的神情,我就知道她又没带什么好事来找我。
“是不是要谢谢我?”她进门就邀功。
我大为不解,刮了刮耳朵。
“谢你?”
“嗯!”她扬了扬尖尖的下巴,歪倒在我的床上,玩着我的玉簪子,得意洋洋。
“怎么?连我都不肯告诉?”
“拜托,苏大小姐,你不要打马虎眼了,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苏曼芝见了,挺身跃起,凑到我的耳朵边,尖声叫道:“元存勖是不是跟你求婚了?”
我当即把刚饮下的一口茶水喷了出去,梳妆台和自己的衣服上溅得满满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