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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影。
负责训练新人的管事合上名册,点了我出来,告诉我这就是我的名字。
从这一刻开始,就注定了一切。
般影。我的存在,就是那个人的影子。
当我被领到据说是无尽楼少主的面前时,我看着面前用精致锦条蒙住双眼的病弱少年,心底汹涌翻腾出无尽的不甘。
这就是我要成为影子的人?一个毫无武功的……瞎子?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我冷着脸下的情绪,伸手挡下了旁边想要指责我的人,反而露出了一抹毫不在意的笑。
“般影?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暗卫,我的人。”
我只是顺势低下了头,掩去了脸上一瞬而过的不甘和愤恨。
我要强,强过很多人,强到没有人可以再随口安排我的命运。
成为少主的贴身暗卫后,我被喂下一颗秘制的药。一个月去领次解药,如果不按时喝下解药,穿肠噬心,滋味难熬。
我时时都在渴望学会更高超的武功,待在少主身边却只能藏在阴影后沉默的盯着那个伏案作画的少年。
真有趣,瞎子也能拿笔作画?
他有时会朝我招手,兴致勃勃的举起他的画给我看。
“般影,你看像不像?”
我依旧冷淡的站在阴影处,良好的视力却让我一下就看清了上面所画。
那是一片非常美丽的湖泊和山林,底下还有隐隐约约的村庄,上面画着几缕缥缈的炊烟。
就像他心中那片一触即破的梦。
无尽楼少主自出生便患有罕见的疾病,双目亦在十岁那年意外失明,有神医断言,他活不过十六。
我打听到这个消息后,足足愣了半个时辰。最后我依旧冷淡的日日藏匿在黑暗中,沉默的注视他不停的作画。
他很喜欢说话,说外面的人,说外面的事。但我知道,也许……他再没机会去外面看看了。
他一天比一天瘦,身体慢慢衰弱,唯有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的笑。
他艰难的落下最后一笔,没有转头,我却知道是在对我说。
“般影,你想去外面看看吗?”
我颤了颤嘴唇,还是没有回答他。
他也不在意,只是摸着自己眼上覆着的白锦,遗憾的叹了口气。脑袋靠在身后的椅背上,很快就睡着了。
我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取过了一旁的披风,轻轻给他搭上。
弯腰的时候,脸侧不小心蹭过一片温软,我猛地站直身,慌乱的回到了角落。
黑暗中,我惊魂未定的摸了摸自己微烫的脸,看见那人依旧睡着,我松了口气,莫名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后来,那人的身体一日比一日差,我看着他固执的作画的背影,心底竟然泛起一丝苦涩。
我觉得自己是病了。
也许时间会磨平一切。
再等等吧。我不止一次对自己这样说。
那人走的那天,手上还拿着画笔。他最后一次招我过去看,画上是一个墨线勾描的小姑娘,只露出半张背影,却能看见她手里拿着一朵花,正开心的走着。
也许是在回家的路上。
我这样猜测着。
他将脸偏了偏,唇边挂起讨欣喜的笑。他张唇喃喃了句什么,我却没有听清。
或许我是故意没有去听。
他侧耳听我的反应,然后有些失望的摸索着将画收起来,在我转身走之前开口了。
“可以让我摸摸你的脸吗?我想知道你的样子。”
语气里的期待让人心软,可惜我最终拒绝了他。
我捏紧了手,压住心底酸涩的渴望,面带冷漠的朝着属于我的位置走去。
“咔哒”一声,这是毛笔砸在桌面的声音。
身后的气息忽然变弱,最后消失。我倏然转身,那人斜斜靠在椅背上,唇角仍是随意的笑,一手垂落在半空。面前桌上的白纸上躺着一根毛笔,乌黑的墨汁刚好溅在了画上人的脸上。
漆黑一片。
我有些木然,随即仰头想笑,却感觉眼角酸涩。
他刚才的话,恰好被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要好好活啊小姑娘,替我多看看这世间的景色。
真是个自私又狡猾的家伙。
我仰头逼回眼底的湿润,冷眼看着其他人呼天抹地的围上去。而后,转身,离开。
我的容貌一天天长开,我的功夫也一天天增长。
后来我认识了阿碧和她相公,两个人非常的恩爱,只是没过多久,阿碧的相公就在一次任务中身死。
我知道消息时,着实发了好一会儿呆。兀自惊醒过来,我觉得自己也许并没有进步多少。
无尽楼,永远不缺少的,就是生离死别。
再次看到阿碧,她已经成了清欢坊的碧夫人,妖娆风情,眼底却再没了灼人神采。
楼中大长老找到我,满是色欲的小眼睛死死盯着我的脸,他说他可以帮我,但是我得付出代价。
这代价是什么,他和我都明白。
最后他是在我冷冷的拿剑抵着他喉咙的时候离开的。
般影。他恶狠狠的在离开前留下一句话。你迟早会来找我的。
我在无尽楼的第三年,成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阁主,也是最神秘的阁主。
因为这一阁,只有我一个人。
在成为阁主之前,我去找了老楼主,说出了禹氏的秘密,老楼主白发丧子,定然对长生之术更感兴趣。
当对方眼中盯着我的贪婪越来越大时,我适时的低下头。
我说,长生之果,须得禹氏男童方能养成。
我在老楼主的大笑中握紧拳头走出来,大长老斜眼看着我露出不怀好意的笑。我抿紧了唇,从他面前走过。
弟弟尚且不知生死,我却必须尽快得到楼主的庇护。
无论真假,足以令我平安度过一段时间。
老楼主果然派人到处寻找弟弟,我知道弟弟不会那么容易被找到,于是心存侥幸。
我是最年轻的阁主,性命却仍然岌岌可危。老楼主只是丢给我一本秘术,告诉我,修炼大成,天下再无敌手。
代价,是越来越多的寿命和逐年增长的痛苦。
我捏紧了竹简,假装没看见老楼主轻蔑的眼神。
我日日苦修,终于传来消息,弟弟就在九苍山。
老楼主大笑,粗哑的声音透着不详的气息。
他对底下的几人道,把他带回来。他转头对我暗含意味的笑,般影,别让我失望。
我垂眸,低首捏紧了身侧的手。
我去找了一个人。他还是当年的样子,身上带着淡淡药香。
我问他要了两种药,其中一种给了去找弟弟的人。
他们果然劫走了弟弟,却也让他吃下了噬心蛊。
般影。老楼主看着我,眼神探寻。你不会骗我吧。
我低头,学会用乖巧掩藏冷漠。
我在无尽楼的第四个年头,老楼主撒手人寰。我悄悄撤下他的枕头,左侧唇角僵硬的微勾。
我修炼的秘术的确厉害,尽管我每次都痛的想要自断心脉,但我还是忍了下来。令我越来越不安的,是极速缩减的寿命。
我要活下来。我登上楼主的宝座,俯视底下众人,心里响起不甘的声音。
十八岁之后,世上再无小小的般影,有的,只能是无尽楼的楼主,禹铃央。
我扮作清欢坊的舞娘,看到了多年不见的弟弟。
我像戏子一样尽心演着自己的戏,弟弟的小师弟果然上钩了。
我精心布置种种。我的弟弟,终于和我一起回了无尽宫。
我把他带到镶有祭台的暗室,告诉了他一切。
我说,弟弟,你会帮我的对吗?
弟弟没有回答。我却知道,长生之果,我誓在必得。
每当深夜,我侧耳听着自己的呼吸,不敢闭眼。我怕,我怕我一闭上,就再也醒不过来。
长生之花快要成熟,却需要万人的性命来孕育出果实。
我要弟弟去杀了那些人。
弟弟走前,我又见到了那个有着药香的男人。他的样子还是没有变化,眼底究竟是善是恶,我始终没有看清过。
他走近我,我耳边听见一声铃铛脆响,眼前朦胧一片,只有断断续续缥缈的声音在四周响起。
我睁眼,看见的是满场的鲜血和尸体,一如多年前,我站在庭院中看到的模样。
我看见弟弟面前,一朵越发成熟的花朵即将育出果实。
欣喜若狂下,我冲破了不知名的禁锢。
长生长生,我会活到最后,看遍山河满场。
然而,那个人却毁了它,我的长生,我的一切,我活下去的……希望。
我气的发疯,我要杀了他。
我低头撞进了弟弟的眼睛,不再乌黑的水蓝眸子,却一如小时候静静的看着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