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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道:“启姐姐,咱们有一年没见了吧。今年春天里,我还梦见你。”
启春自己寻了一张绣墩,在炭盆边坐了下来,笑道:“什么时节梦见我的?梦里我在做什么?”
我笑道:“是封后之后第一次去拜见皇太后的那日,有幸见到太后剑舞,回来便梦见你陪太后练剑,周贵妃还在一旁观战。”
启春道:“你这梦做得很准,如今我不是进宫来陪太后练剑么?谁知今日才进园子就遇见了这样的祸事。我记得三年前我有一次进宫来请安,仿佛也遇上谁死了。”
她竟然不记得嘉秬了。我心中一片哀凉:“是嘉秬妹妹。那时姐姐来长宁宫看我,我却病倒了。”
启春凝视着我:“你总是爱多愁善感。如今又为什么事,告诉我,待我开解开解。”
我低头道:“无事。左不过是为三位公主可惜罢了。”
启春哼了一声:“听闻几位公主午睡时从玉华殿溜出来滑冰。这等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不说也罢。”
自从嘉秬出事,我知道启春一向对这种死而无益的事情不屑一顾,哪怕死者是三位尊贵的公主。只听启春又道:“这一次只有弘阳郡王安然无事。自然了,弘阳郡王是妹妹一手教导出来的。依我看,妹妹应当庆幸才是。”
我苦笑:“庆幸?”
启春道:“封若水、苏燕燕之流,虽然略通诗书,却不会教导公主,陛下多半不会饶恕她们。锦素妹妹有贵妃说情,大约可保无虞。徐嘉芑早早辞官,刘离离是借你的势才能平安。当年选女官进宫陪伴皇子公主,可谓盛事。妹妹可曾想得到结局竟是如此寥落?”
我拿起铁钳往盆中加了块木炭:“难道姐姐想到了?”
启春道:“你们刚刚进宫没多久,俆女史便去了,接着史易珠出宫丁忧,车舜英辞官。苟不能以善始,未能有令终者也。'3'”
我听了心中更是难过,拄着铁钳呆了好一会儿才道:“谁能有姐姐这般通透?”
启春道:“名利官位,但能放下,便少了许多烦恼。妹妹还记得那位车女巡吧。”
车舜英,已经是很遥远的名字了。乍然听到,几乎已想不起她的面貌。启春道:“这位车女巡辞官之后,因慎嫔退位之事被世人讥讽了好一阵子,京城是待不下去了,只得回了徐州她母亲的封地,倒是修身养性起来,听闻如今定了亲事,来年就要嫁了。”
当年车舜英听从我的劝阻辞官,如今听到她安然无恙的消息,心下甚慰。这也算是今日里听到的最好的消息了。我微微一笑道:“启姐姐说有话和我说,便是说从前的车女巡的事?”
启春笑道:“说说又何妨?难道这么些年过去了,你还恨她不成?”
恨么?仿佛早已不记得她这个人了。我摇摇头。
启春缓缓道:“义阳公主和皇太子虽学到了贵妃的剑术,却没学到贵妃的武德。如今只有弘阳郡王安然无恙,妹妹身为女官之首,也可算一枝独秀了。恭喜妹妹。”
我苦笑:“这样的一枝独秀,有何意趣?”
启春不以为然道:“人莫不有一死,既是暴虎冯河,也没什么好可惜的。三位公主平日与妹妹并不亲近,妹妹也不是那等矫情的人,何至于如此伤心?”
我的伤感与颓丧自然不全因为三位公主的死。我长叹一声:“围棋斗白黑,生死随机权。”'4'
启春一怔,随即大笑。我瞥她一眼:“姐姐笑什么?”
启春道:“我当是什么,原来还是伤春悲秋。你们读书人就是喜欢这一出。我也有一句话,叫作‘人生三杯酒,流年一局棋’'5'。人人都身不由己,不独妹妹如此。”说着举起铁钳猛地刺出,只觉一点热气在鼻尖萦绕。她左削一下,右劈一下。屋子里扬起火红的炭灰,仿佛飘摇的星辰,余热如流云缭绕。她放下火钳,只是侧头看着我,微微一笑。
我不闪不避:“姐姐是说,做人要像一柄利剑一般勇往无前么?”
启春笑道:“虽说世事如棋局,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资格做棋子的。连棋子都做不好,何谈执棋之手?越不甘心做棋子,就越要做一枚好棋子。”说着竖起火钳,比在鼻尖,扬眸凝视,就像凝视一柄真正的利箭。”人也和剑一般,要做就要做那把最锋利的。是不是?”
最锋利的剑,最有用的棋子。那么,我是谁的剑,又是谁的棋子?
启春放下火钳,轻轻一拂衣裙:“妹妹可想通了?”
我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妹妹无用,总是为了这些无谓的事情烦恼,每一次都仰赖姐姐开解。姐姐的胸襟见识,胜我百倍。”
启春扶起我:“我不过是不读书,直心直肚肠罢了。”
不一时绿萼进来换了炭盆,又奉上茶来。我问道:“启姐姐从外面进宫,可知如今战事如何?”
启春道:“我正要与你说此事。圣朝要在腊月里结束战事,火器厂铸好的最后十五门炮已入武库,明天就要送往前线。”
我沉吟道:“战事已近尾声,陛下还会即刻回宫么?”
启春摇头道:“皇太子暂且无事,想来陛下不会回宫,贵妃也不一定能回来。”
忽想起芳馨曾道:“虽然公主是金枝玉叶,但说到底怎能与皇子相比。”皇太子既然无恙,前方战事又紧,的确没有立刻回宫的必要。公主比不得皇子,夭折的公主就更是无关紧要了。
沉默片刻,我才忽然想起,忙又问道:“启姐姐今日来,究竟有什么要紧事要说?”
启春垂头道:“也不是大事,只是我过了年就十六岁了,家里就要给我议亲事了。”我一怔,在陂泽殿相识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原来数年之间,便将各自嫁为人妇了。“令尊大人可看准了么?不知是谁家公子?”
启春微微一笑:“爹爹说,让我自己放开眼光挑。”
我又惊又喜:“当真?果然还是姐姐有福气。”
启春摇头道:“哪里是我有福,爹爹拗不过我罢了。这就是自幼练过剑术的好处了,爹爹要是不肯,我便离了那个家,再也不回去了!”
我笑道:“姐姐习武,便是为了逃婚么?”说着细细打量她,但见她眉梢唇角隐有娇羞之意,不禁好奇,“莫不是姐姐已挑准了。”
启春也不否认:“有些眉目了。只是人家未必瞧得上我。”
婚姻于锦素是绕颈的锁链,一边系着无爱之人,一边系着血色皇城,于启春却是通向海阔天空的金钥。前者软弱而执拗,后者坦然而欢喜。同是富贵,锦素仅此一途,启春却是在万千径中从容选定。不选女官如是,自选夫婿亦如是。我笑道:“能得姐姐青眼,该烧高香才是。不知此人究竟是谁?”
启春摇头道:“我虽有心,只怕爹爹不大喜欢。这会儿还是不说,待事情定下了再告诉你。”
我羡慕道:“只要有心,便大有希望。”
启春笑道:“妹妹身处高位,希望远大于我。妹妹要么不嫁,要嫁就要嫁这天下最英伟的男儿。”
我一笑。果然心中有情,便处处是情。
与启春谈说片刻,不觉已到亥正。启春正待起身告辞,忽听东南方向连番巨响,如惊雷滚滚,山崩地陷。我忙开了门,奇道:“腊月里竟然打雷了?”
但见漆黑天际被火光映得通红,烟尘如巨龙翻滚。又有两声大响袭来,紫菡惊叫一声捂住了双耳,芳馨连忙将她抱在怀中。
启春的面色在绢红宫灯下仍是无限苍白,她倒吸一口凉气,猛地抓住我的手。凃了药的右手经她手心一烫,顿时焦痛起来。我问道:“那是什么地方?”
启春道:“那是火器厂和武库。陛下该回宫了。”
听闻武库贮藏的炮弹被北燕的奸细点燃,明火层层叠叠扩散开去,引爆了所有的弹药。武库和火器厂被炸出一个方圆十丈的大坑来,四周全变焦土,看守武库的人自是无一生还。最要紧的是,武库中刚铸好的十五门炮也被炸得七零八落,炮弹全部化为乌有。皇后听闻此事,亲自出宫查看。她无暇顾及丧女之痛,临行前将易芳亭交给了我。
启春的父亲启爵新近升任神机营副都督,主管火器打造之事。武库出事,他当夜便被皇后免官。启春也无心在景园陪伴太后,第二天一早便离开景园。我起了个大早去送她,待赶到时,她却骑着马早已去远了。汴河边焦黄的枯草承受不住马蹄的践踏,灰黄的泥水点点滴滴溅落在洁白的冰面上。启春似有所感,忽然勒马回首。枣色骅骝在日光下泛起淡淡一层紫光,风鬃雾鬣,神骏异常。那马似乎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