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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铃叮叮地响,车头晃了两晃。林蔓抬头仰望小洋房的窗。窗子里亮着黄澄澄的光。她轻轻地扶了下秦峰的腰。车速立刻快起来。当她回头时,再看那几扇亮灯的窗,已经只剩了几抹淡淡的黄晕,渐渐被吞噬进浓重的夜里。
秦峰住的房子是公安局分的一座小平房。本来他和队里的一个同志住。年初时候,这位同志打了结婚报告,另申请了一套两居室,搬走了。现在,房子里只剩下秦峰一个人。
“进来!”秦峰开门,开灯,引林蔓进屋。
林蔓轻笑着倚门,不急着进屋。灯亮了,她先环视屋里的一切。
房间不大,但家具齐全,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床边有脸盆架,桌子靠窗,窗台上有几本书,摞列得整整齐齐。
“你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去食堂打饭。”秦峰打开抽屉,拿出了两个饭盒,大步地迈出门。
林蔓踱步进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秦峰骑车离去。她知道公安局虽然就挨在文化宫边上,但进去打饭出来,来回总要花上二三十分钟。而这二三十分钟,足以她做些事情了。
林蔓从头上抽出发卡,轻易地撬开了带锁的抽屉。抽屉打开时,她持手兜在抽屉的口子边。一根极不易被人察觉的牙签从上面落下来。林蔓轻笑,写谍战时,她做过大量的资料调查,知道这是大多特工惯有的习惯。但凡出门,他们一定会在门闩、窗台、抽屉等地方留下记号。若有人进来,或做了暗中的搜查,凭这个,他们一眼就能察觉到。
抽屉里多是办案的文件。在里面,林蔓找到两份标了她名字的土黄|色档案袋。这两个档案袋,一个很厚,一个很薄。
她先打开了薄的一个,内里只有两页纸,头页纸的标题是“对五钢厂化验室新职工林蔓的背景调查”。她粗粗扫掠了一眼内容,基本与她做出来的假象没区别。父母是红旗生产大队人,早逝。外婆是上海梧桐里的白秀萍。见没什么异样,她塞纸页回了档案袋,又打开另一个。
另一个档案袋比前一个厚得多。林蔓抽出后,先是一目十行地粗略扫视。看着看着,她手里的动作慢下来。随着看得愈发仔细,她额角沁出了汗,背脊发凉。这一份档案里,有她如何从红旗生产队转到上海的分析,也有她是如何利用户籍管理漏洞,先一步得到五钢厂录用的推测。基本上,除了她是穿越来的这一事实,秦峰把一切都调查出来了。
档案分析的最后一行是空白,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秦峰还没有签名,下最后结论。而这,有可能说明他还没有把材料上报。
林蔓在心里推测道:难道秦峰还没有决定交哪一份。
外面传来秦峰的自行车铃声,林蔓忙放了档案袋回抽屉。如秦峰做过的一样,她在抽屉的上沿放了一根牙签。
“今天有猪肉白菜馅饺子。”秦峰一进屋,就见林蔓在翻抽屉,他拿着饭盒的手停在半空,怔怔地站住。
林蔓从抽屉里抽出一条软尺,笑说:“你一个大男人,又不做衣服,要这个做什么?”
秦峰看清林蔓翻的抽屉是没锁的那个,松了口气,面色又恢复如常:“是我同事的,那时候他爱人说要给他做个……”
秦峰蓦地住口。林蔓站在他背后,纤细的手指游走在他身上,正用软尺量他的肩宽、臂宽……
“你要做什么?”秦峰转身。
林蔓推了秦峰回去,嗔道:“别乱动!”
秦峰回身,听林蔓的话,站得笔挺,伸平胳膊……
屋里只亮了盏台灯,整个房间半明半暗。
秦峰背对林蔓,站在阴影里,眼睛明亮,唇角扬起抹淡淡的笑。
因为秦峰回来得飞快,饭盒盖打开时,里面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林蔓帮着秦峰摆上碗筷,倒醋进碟子。坐在秦峰对面,她大口吃了两个。蓦地,她发现秦峰没动筷。她抬起头,看见秦峰正对着她轻笑。
“我脸上有东西?”林蔓重重地夹饺子蘸醋,又是一口一个。
秦峰笑道:“不是,趁离你近,想把你看得更清楚些。”
灯泡闪了一下,灭了。这是江城常有的事,因供电不足而引起的区域性停电。
屋里顿时陷入黑暗。
猝不防地,林蔓迫近了秦峰。顷刻间,他们鼻尖挨着鼻尖。秦峰能清楚地看见林蔓月牙样儿眉眼里的星眸,秀美直挺的鼻。呼吸间,林蔓的樱红朱唇微微张启,诱得秦峰呼吸急了,整个身体不由得紧绷起来,头麻得好像要炸开,不知所措。
“这样,是不是能让您看得更清楚?秦公安。”林蔓娇媚地笑,好像一朵妖娆的海棠,半开在秦峰眼前。
秦峰恨极了林蔓媚声媚气地叫“秦公安”。每到这时候,他便免不得有了一种罪恶感。这种罪恶感总是夹杂着无法言明的禁忌的刺激。他觉得自己好像受女鬼引诱的书生,因女妖的勾引而破戒的和尚,还有在X统女特务的诱惑下,没能坚持住革命意志的地下党。
桌上的台灯再又一闪,亮明了屋子。整个区域的电力瞬时恢复了供应。
秦峰收起了愈发跑野马一样的思绪。他再看林蔓,林蔓已经坐了回去,如同停电之前一样,正在吃饺子。片刻前空气里暧昧的氤氲仿佛散了,他甚至错觉兴许一些事并没有发生。一切,原都是他的幻想。
“想什么呐?吃饺子!”林蔓轻笑,唤醒了呆愣住的秦峰。
秦峰无奈地摇了下头,甩去不断涌现脑海的旖旎风光,持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入口。
饺子凉了,但味道还算不错,饺子皮白嫩,菜肉馅鲜香美味。每咬一口,都能入嘴一泡汁水。不觉得间,秦峰脑海里的无限春景,又回来了……
第42章 温馨星期天
星期天一大早; 林蔓去逛文化宫后小树林里的黑市。
黑市里; 不光有米粮等吃食换; 还有人摆摊卖老旧的杂物。
在眼镜男的摊子上,林蔓看中了一台收音机。
这收音机一看就是民国的货,电子管装置的西方舶来品,要么来自德国; 要么来自法国。外形是个深棕色的木箱,木箱的前面有两个调台的转钮,后面的箱盖上有白花的装饰纹路。
“这个多少钱?”林蔓指着收音机问。
旧收音机被摆在一堆崭新的翠绿玻璃手镯里; 显得格外突兀,就好像一个年迈的外国老人猛地扎入了苏杭美人堆; 不管是他自己,还是围观的人; 都觉得别扭。
眼镜男抬眼看林蔓; 上下打量。林蔓穿一身崭新的蓝衣蓝裤; 脚下蹬一双草绿色的解放牌胶鞋。江城人穿的衣服多新三年旧三年; 补丁打得随处可见。像林蔓这样的一身新衣服,委实不多见。眼镜男不由得多看了林蔓两眼。
“不能低于这个。”眼镜男用手比划了个价钱。
林蔓暗吐了下舌头:“这么贵?便宜些; 你这东西也不是常有人要。”
眼镜男沉默了片刻; 似是做了一个很不情愿的决定,回道:“好,那就10块。”
林蔓满意地付了钱,捧起收音机回家。
入秋以后,天气时有格外好的时候。万里无云; 艳阳高照。金色的阳光透过明净的窗,铺洒在阳台上,给斑驳的白色墙漆落下点点耀眼的辉。
林蔓把收音机放在挨窗的桌上。擦拭干净,插线,调台。转了左边的钮,又转了右边的钮。重拍收音机的箱顶两下,“嘶嘶”的雪花声从喇叭里冒出来。她偏过头去,侧耳倾听。雪花声“嘶嘶”地响,除了这声,就再没别的动静了。
将近中午的时候,秦峰来找林蔓。他一进门就说道:“今天食堂有卖红烧肉,你跟我一起去!”
林蔓摆弄了一上午,收音机还是没能鼓捣出一点动静,她索性丢开了手,推到一边。
“走!”林蔓笑笑,拿上钥匙出门。
秦峰走在林蔓身后,他回看了一眼林蔓刚刚忙碌的桌上。一个老旧的收音机已经被拆了壳儿,零件散落得到处都是。桌子的边上有把靠椅,靠椅上挂着一团毛线和才刚起头的毛衣。
视线扫到毛衣时,秦峰顿了顿。毛衣显然是男士的款,灰颜色,平针与竖针交错。他的眼底蔓上笑意。林蔓站在门口催他,他转回头,大迈了两步出门。
楼下有人正在炒菜,炉灶上铁锅里的水开了,青菜刚刚烫进去。油绿色的菜叶浮上来,泛着些许沫子。林蔓和秦峰一前一后地下楼。好事的人探头出来张望。楼底门开了又关,只见到一抹公安制服的白色身影。高大又挺拔,英气十足。
“呦,那人谁啊?”
“是楼上小林同志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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