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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条胳膊犹如冻住了一般,又麻又刺又痛。
重韫回过神来,打眼看去,只惊得心胆一颤。
一只牛头鬼差就站在荨娘身后,而荨娘的半条手臂从它胸膛正中直直穿过。
地府之人从阴魂到牛头马面这种低阶鬼差,俱是魂体,莫说凡人瞧不见他们,便是天上的仙人,非是修为高深的大仙,也是看不见魂体的。
荨娘纵然不知自己究竟冲撞了什么,可多少也能猜到一点。她将手中的引魂灯高高举起,让烛光落到自己的手臂上,那条僵着的手还未来得及动上一动,便听得重韫一声大喝:“别动!”
这声喝起,一道燃着绿光的黄符嗖地飞到荨娘跟前,唿地散作无数萤火之光。与此同时,重韫已一步抢出,袖间一翻,一把青铜匕首朝前刺去。
牛头鬼差似乎知晓这匕首的厉害,蹬着壮硕的身子往后连退了几步。重韫不再恋战,抓住荨娘的手便跑。
突然间跑动起来,荨娘便有些捧不住那引魂灯。重韫见了,只将匕首咬在嘴间,探手便把灯从荨娘手中接了过来。
两人身后接二连三响起尖锐的号角之声,铛啷铛啷的声音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重韫心乱如麻。按理说,他们所处之地只是黄泉道的边界,而牛头马面,一般驻守在靠近地府的奈何桥边。再之他们所带的这盏引魂灯,在香烛中加入了梦犀角。梦犀角是一味罕见的香料,燃之有异象,活人闻不到,只有魂体才能闻得到。而这种味道,正是普通阴魂和牛头马面这种低阶鬼差所避之不及的。
所以,究竟是什么东西把它引过来的?
黄泉道里的雾越来越浓了,重韫此时已经连荨娘的脸都看不清了。引魂灯绿萤萤的烛火闪了两下,忽然熄灭了。
重韫停下奔跑,当机立断,将蜡烛从阴魂灯里抽/出来,用黄符裹了,朝身后扔去。
那根手指粗细的蜡烛落进浓雾里,忽地爆出一团绿色的火光。火光冲天,连成一道火墙,暂时阻住了鬼差们前进的脚步。
重韫辨声一听,只闻左手边水声汩汩,似有暗流,当下心中便有了计较。这附近应当有黄泉的分流,而黄泉水,能够覆盖掉一切活物的气息。
他将荨娘打横抱起,朝左手边狂奔几步,荨娘只听见他说了一声“屏息”,便觉两人的身子腾飞而起,又倏然落下,直直地砸进黄泉水里。
重韫抱着荨娘,摸到一块大石边,贴着身子藏好了。
河岸上铛啷铛啷响个不停。有几道粗嘎的声音用怪异的语言交谈着。
重韫习过一些殄文,连蒙带猜,勉强能够听懂几句。
只听一鬼差问:“怎么回事?”
另一个恭敬地回道:“大人,我们发现一道纯白色的魂光,似乎是冥榜上下令要捉拿的。”
世间万物,除开花草死物,但凡成精成灵,成仙成人者,都有三魂六魄,每个魂魄都有独属于它的魂光。这就好似世间所有人都有掌纹,而每一个人的掌心纹路都各不相同。魂光的颜色也尽皆不同。而其中最特别的,是纯白色的魂光——只有从未经历过轮回的魂魄才有能拥有纯白色的魂光。而且,魂光只有沾染了黄泉水汽,才能显现出来。
重韫与荨娘对视了一眼。这些鬼差居然是被荨娘引过来的。且听他们话中的意思,地藏王似乎在冥榜上下了命令,要捉拿一个没有轮回过的魂魄。这个魂魄,难道真的是荨娘?
那个品阶高些的鬼差又道:“既是如此,你们不去搜人,还愣着做甚?”
两人听了一会,确定那些鬼差都散了,才悄悄地从水里探出头来。
荨娘猛吸了几口气,抬起眼,正撞进重韫一双探视的眼睛里,心里不由有点发虚。
“我也……也不是故意的啊。我也不知道我的魂光会引来鬼差……”
重韫心中压着无数问题。你是如何没了半颗心的?又是如何被人抽了仙骨的?为什么会跌下凡来?
这些疑问在他心底酝酿很久了,他想好好问问她,可看到她好似被霜打了的茄子,一副神色恹恹的模样,他忽然就问不出口了。
或许跟他一样,她也有一段不愿提及的伤心事。若是如此,他又怎么忍心去揭她的旧伤疤?
如果她想告诉他,总会告诉他的,不是么?
重韫替她抹开额前的水珠,扶着她的手臂助她站稳。两人才要从黄泉里出去,忽见大石之后探出半张惨白惨白的脸,红如血的双唇动了动,吐出一句话来。
“我帮了你们,难道你们连谢谢都不说一声,就要走了?”
这声音,正是刚刚将一众鬼差支开的“鬼差大人”,只不过他此时说话,用的不是殄文,而是人间的官话。
荨娘掩住唇,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小天!”
作者有话要说:
贺天【刚刚睡醒脸】:什么什么?谁叫我?谁叫我?
第58章 梦里花落知多少
鬼差大人“哦呵呵”地怪笑两声,学着荨娘一般掩住唇,道:“讨厌,人家怎么是小天呢。人家是小天的孪生哥哥贺云啦。”
荨娘闻言脚下打滑,险些跌进黄泉里。她将眼前人看了又看,好半天才消化了“眼前人的确不是贺天”这个事实。
“可我从来没听小天提起过他有一个哥哥,还……还在地府当差。”
贺云飘出来,荨娘才发现他的下/半身竟然没有实体,只是一团灰蒙蒙云雾状的东西。
重韫看到他的样貌,遂问:“阁下应当是地藏王手下三十六殿殿主之一吧。”
贺云收住怪笑,突然间正了神色,肃然道:“黄泉水寒,你们难道要一直站在河里跟我说话吗?况且,这位小娘子刚刚冲撞了牛头,阴气已经侵入了半条胳膊,难道不疼?”
荨娘此时抬了下左臂,才发觉半条胳膊有如被针扎过一遍,又麻又疼。
贺云从袖中甩出一辆纸扎马车,那马车悬在黄泉之上,他低低念了一句什么,白色的大袖一扫,便将重韫二人收进马车里。
这马车外头看着不堪一击,寒碜无比,想不到内里却别有洞天。
荨娘打眼环视一圈,见自己正站在一座大殿的中心。大殿上金砖墁地,一卷长长的红毯从大殿尽头的宝座上一直铺到殿门前。抬头看,顶上一排人头骨,用细细的铁索倒挂着,头骨里也不知盛放了什么燃料,正静静地燃着,发出蓝幽幽的光来。
荨娘张了张口,才要惊叫,便觉舌尖一凉,一粒丹丸顺着她的食道溜溜地滑了下去。
贺云出手甚快,重韫明明瞧了个分明,却来不及阻止。
他将匕首横在胸前,寒声问道:“你给她吃了什么东西?”
贺云负着手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哼道:“什么东西?自然是解阴气的东西。难道我还能害了她不成?”他转过身,正好瞧见重韫手里的匕首,眼中忽地一亮,扑了上来,一副想要探出手去触摸,却又不敢的样子。
“六道戮啊,啧,这个应该是仿品吧?”
重韫问他:“六道戮是什么?”
“六道戮是什么你都不知道?”那人似乎很是痛心疾首,“六道戮,十万殄文,烛龙眼,九重天上的三大禁器啊。不过据说万年前都不知失落在何处了。”
他提起三大禁器,荨娘倒是隐隐有点印象。
只传说司掌幽冥之境的烛龙神神殒之后,留下一颗龙牙,一只烛龙右眼,和用以记录天地生死轮回奥秘的十万殄文。龙牙被后人锻造成一把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青铜匕首;烛龙眼可观生死轮回,炎黄大战时被九天玄女带至世间,那场人神魔的混战之后,烛龙眼便遗落尘世,不知所踪;至于十万殄文,有部分流传到世间,为水族人和夜郎国王族所习得,但后来水族族长死于族内叛乱,夜郎王族阖族倾灭,十万殄文中仅剩下的三万也就此绝世。
贺云挥了挥手,道:“差点忘了说正事。你们现下已经惊动了地府守卫,被抓到的话绝对逃不过刑罚。我这里有些话,就长话短说了。交代完便送你们回阳间。”
他噼里啪啦说完,拉起荨娘的手,道:“你叫荨娘对吧?贺天有些话,要我嘱咐你,咱们借一步说话。”
重韫听了,便默默退到一边,给他们留出空间。贺云顺手布下结界。
荨娘这才问他:“小天他……怎么样了?”
贺云道:“贺天他入世历劫去了。”
荨娘垂下眼,闷闷道:“是我连累了他。”
“这倒不是,小天他是自请入尘世历劫的。而且你在九重天上的事情,并未传出青帝宫。”
贺云说到此处,便见荨娘眼中浮上一层泪花,眼中闪烁着倔强而不甘的微光。
“怎么能这样?难道九重天上也没有公道可言吗?只是因为我不过是一个地位低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