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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泰呵呵一笑,问:“莫离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我摸着肚子笑着说。
“真好。一转眼就要生了。”宇文泰笑说,“若是个女儿,嫁给我的宇文毓为妻如何?”
独孤公子还未答话,他又自顾自地摇摇头:“不行不行,毓儿是庶子,配不上这孩子。我要用嫡长子来配她。”
我笑:“还未知男女呢。再说,你哪来的嫡子?”
宇文泰闻言,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头,问身后的仆从:“夫人呢?家中来了女眷,怎么也不出来招呼?”
那仆人似是一惊,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最后只一味低着头,不敢出声。
宇文泰不悦,扔下手中的黑子问:“有什么便说!”
那仆人小声说:“公主说,来客身份卑贱,不配她亲自招待,已遣了侍女冯姝儿来招待了。”
一边说,一边偷偷抬眼看我。
身份卑贱?是说我出身风月,还是说我在独孤公子身边无有名分?
独孤公子脸色一黑,兀自沉默不语。
宇文泰更是恼火,骂道:“什么身份卑贱!她又高贵到哪里去!让她出来!”
见宇文泰真的恼了,独孤公子怕事情闹大了,闹到皇帝那里,大家颜面上都不好看,便说:“黑獭,我来了许久,也该回去了。”
宇文泰一把拉住他:“不准走!让那贱妇出来!”说着对身后两个侍卫说:“愣着干什么?去请!请不来就绑来!”
我一把拉住他:“宇文公子!不要这样对待夫人,她毕竟是你的妻子”
要让一个公主、大将军的正妻和一个没有名分也来路不清的女子坐在一起喝茶,确实是为难了她。
可宇文泰陡的怒火冲天,整个人像在赤焰中燃烧一般。也不知是为了什么要发这样大的脾气。他大声道:“什么妻子!轮得到她吗?!若不是”
忽然看了我一眼,就安静下来,垂了垂头,像是犯了什么错似的,张了张嘴,最后小声说:“期弥头,莫离,今日对不住你们,让你们看笑话。”
话说到此,也无可逗留。独孤公子笑笑,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她毕竟是公主,让着点。改日去我那里继续玩。”
在回去的马车上,不知为何独孤公子有些闷闷不乐,一直半闭着眼睛靠在座上不说话。他不说话,我亦不出声。
走到半路,他突然说:“莫离,如今我们有了孩子了,难道要让我的长子生下来就是个私生子么?”
我抬眼看着他。原来他一直没忘记这件事情。
他睁开眼,撩着窗帘静静看着外面的街道。
他说得没错。
若我孑然一身,自可来去自如,名分又有什么要紧。可如今不一样了,我们有个孩子。若他的母亲没有名分,那他只能是私生子。一生低人一等,无法抬头做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他的睫毛很密很长,翕动间挡住眼中藏着的心事。他的鼻梁的角度很漂亮,笔直,高挺。到了鼻尖处突然收起一个漂亮的弧度,就到了人中。然后是他薄厚适度的嘴唇,润泽如涂了厚厚的膏一般。
发觉我在看他,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说:“有件事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什么?”我问。
“两天前,武川家中来了消息。如罗氏病故了。”
我心头一震。
我还依稀记得她的模样,标致的,眼角有细细的纹。眼神是温柔的,看向我的时候,却带着恶毒的恨。
她那日说,十年后,她还会在那里等他。
然而她没等到十年。
她甚至没有等到再看他一眼。一个女人的一生,谁管她长夜难眠,谁管她爱恨情仇?大好年华就这样匆匆葬送了。匆匆。
我看向他。他沉吟,双目微垂,似在想她。眼中有悯恤的微光。然而仅仅是悯恤。
他不爱她。
我生出兔死狐悲之感。
谁晓得哪一天,那会不会也是我的下场?
一壁在为她难过,耳中听独孤公子唤道:“莫离,莫离。”
方醒转,见他揽着我的肩膀,伸手来擦我的脸颊:“真是的,好好的怎么哭了?”
我竟为她流泪。那日她甩在我脸上的耳光仿佛又生生作疼,可她却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哽咽道:“公子,我觉得难过。”
他将我揽进怀中,轻声说:“你以为我不难过么?她毕竟嫁给我十几年,温柔贤良。我在她身边不过匆匆数载,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我也难过的”
他也难过唉。若不难过,岂不显得薄情?可他也难过,他对她有情吗?
唉!
他说:“那段日子在武川时,她求我给她个孩子。可我脑子里尽想着你,我做不到,我狼狈逃走是我有负于她。”
我哭得更厉害。
她想要的,她苦求的,都在我手上。
而我凭什么。不过凭着一个梦。
他的梦,我的梦。
如梦似幻,镜花水月。
他将我揽进怀中,轻声说:“我想好了,如今如罗氏新丧,等半年之后,你把孩子生了,身子也养好了,我就正式娶你过门,让你做我堂堂正正的妻,让我们的孩子做嫡长子。”
我抬头看着他。
不不,我不敢。这样的妻位,浸透了如罗氏的泪水和绝望,我不敢要!
“公子,我不能我觉得,很羞耻”
他磁沉着声音低低说:“个人有个人的命我答应你,若是将来我有负于你,你可以自由离开。只是孩子的名分,你不能不给他。”
我已说不出话来。还能说什么?心里一股愤恨,也不知是对谁,只恨不得抓住一个活物,生吞活剥,溅得满脸污血。
他见我沉默,叹了口气,将我揽紧:“你总算可以成为我的妻子了。”
第二十四章 永熙二年(公元533年)-冬()
我的身子越来越沉,已经有八个月了。脚肿得很厉害,所有的鞋子都重新做了大的,脚面还是肿出来,像发酵的馒头。
宇文泰带着毓儿来过两次。那孩子刚满周岁,眉眼和宇文泰有几分相似,只是因为还小,却没有他阿父那样鹰视狼顾的神态。反而是那双凤目看人时极有神采。
身子沉,我也抱不动那孩子,便让秋彤抱在手里,我逗着玩儿。
宇文泰在一旁看着笑:“你既然这么喜欢毓儿,不如等你生下孩子,将他也一并放在你这里一起养着如何?”
这人说话总是不着调。我抬头白他一眼:“毓儿的生母还好好的,做什么放到别人身边去养?你不想毓儿在父母亲身边长大么?也不怕姚阿姊同你急。”
他被我一呛,咳嗽了一声,说:“我这个阿父成日里也管不到他。冯翊公主又总是给碧儿脸色看,见着毓儿也横鼻子竖眼的。”
我取笑他:“你又没那本事摆平妻妾,还非要三妻四妾,凭什么连累孩子跟着受白眼。”
他大笑:“我不过一妻一妾,怎么就三妻四妾了?”
独孤公子在一旁听着说:“若真是如此为难,还不如另置别院给阿姚和毓儿,也免得和冯翊公主日日相对受闲气。”
宇文泰嗤的一笑:“你以为碧儿势弱吗?她可是咱们武川镇人,多厉害的娘们。元氏也没法奈何她,只是整日冷眉冷眼说些酸话罢了。我是担心毓儿小小年纪就成日看这些女人家争风吃醋,男孩子从小就折了志气。”
我一边逗着毓儿一边说:“既然姚阿姊那么厉害,自然会护着儿子。你又担心什么?我看毓儿这相貌,将来必成大器。”
宇文泰说:“那要成了大器,可要讨你们的嫡长女做媳妇的。要是平平庸庸,我也没脸提这事!”
独孤公子笑道:“恐怕难。”
宇文泰眼睛一瞪:“你们还真的非要我的嫡长子来配啊?那等我的嫡长子生出来也不知猴年马月了,你们这千金等得了吗?”
独孤公子被他的认真样逗笑了,拍拍他的肩膀说:“都说这胎是个男的。成日里闹得很凶,在他母亲肚子里拳打脚踢的。”
我开始走到哪里都需要人扶着,走一会儿就喘得厉害。我想,还有一个多月赶快过去吧,孩子啊,你快点出来,不要再折磨母亲了。
可是他在我肚子里安安稳稳,时常生龙活虎地一脚踢来。
这捣蛋鬼,必是个男孩了。我每日虽然辛苦,但怀着甜蜜的喜悦和期待,盼望着和独孤公子的第一个孩子降临人世。然后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