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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生出几分温柔,拉着我的手轻轻说:“我只怕跟着皇帝讨伐高欢,会连累到你。如今你又有孕,不宜跟着我行军我想,先悄悄将你寄到城外的寺庙里去。一旦有变,也好进退。”
我低头,抚着微隆的肚子,虽不情愿在这样的时候又一次分离,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孑然一身跟着他出生入死倒也罢了。可如今有个孩子拖着,只好尽力保全。
于是我在贺楼齐的护卫下,带着秋彤去了离洛城三十里的一个小寺庙寄身。
对秋彤,还是同病相怜的,不忍将她抛在乱世中。
栖身寺庙,贺楼齐每日都将洛阳的消息带给我。
皇帝决定和高欢决裂,以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仆射,赐以公主为妻,又下诏宣誓高欢的罪恶。
两人终于撕破了脸。
到了八月间,皇帝亲师十万军队屯于河桥,以斛斯椿为前驱列阵于邙山之北。斛斯椿请两千兵马趁夜渡黄河趁高欢立脚未稳进行偷袭。皇帝开始时觉得此计很好,黄门侍郎杨宽却劝道:“现在这紧急关头把兵权给别人,恐生他变。万一斛斯椿渡河偷袭成功,会不会又是一个高欢?”皇帝闻言马上下令斛斯椿停止发兵。由是错过了灭掉高欢的一个良机。
贺楼齐说到这件事,叹息说:“将军为此很是遗憾。高欢军数日内疾行**百里,军马疲顿,此时渡河击之可破。可皇上却听信小人短视之言,沿河据守。须知长河万里,只要一个地方被高欢突破,就是一溃千里啊。”
权力是一种狡猾的桎梏。没有的时候拼命想得到,为此白骨如山血流成河也在所不惜;待到抓在手上了,又因怕失去,畏首畏尾,英雄气短。
男人有时候,当真浅薄得可笑。
这年秋老虎特别的凶猛。孕妇的体温本就比常人高。我住在寺庙的厢房里,每日开着窗透着气,直觉得要被蒸熟了。
这一日贺楼齐带来了独孤公子的手书。长长十页纸,点滴诉尽相思。那话语温柔缠绵,问我,问孩子,问生活起居,事无巨细。只绝口不提战事,是怕我担心。
我问贺楼齐:“如今局势怎么样了?”
贺楼齐叹口气:“至尊错过了战机,如今高欢就要渡河,打是打不下去了。有人提议往南投贺拔胜,有人说往西就宇文泰,还有人慷慨激昂要求死战洛口。只是不知至尊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望着窗外焦灼发白的天空,问:“你说,至尊会怎么选?”
贺楼齐说:“荆州太靠近梁朝,至尊应该不会去。死守洛口,他怕是也没这个心思。不久之前他曾封了宇文泰关西大行台之职,又以公主配之。恐怕是将后手留在了这里。”
宇文泰我的脑中又浮现出大雪那日他送行的情景。那颧骨高耸得仿佛是两块石头生硬塞进去的。一头的白雪,沧桑至极。那次见面,他似乎没有从前那么爱笑了。
总是时势逼人,谁敢一直少年轻狂?
而他在长久蛰伏之后,终于等到了崛起的机会,即将一飞冲天。
突然想到什么,问:“宇文泰不是在夏州时已经娶于氏妻了么?怎的又把公主配给他为妻?那于氏呢?”
贺楼齐想了一下,似是在回忆这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片刻,恍然说:“哦,那个于氏啊,半年前听说病死了。”
我默默不语。对他们来说,一个女人的生老病死算得什么?不过是死了一个就再娶一个,填补那位置一直不空,也就有交代了。
谁在乎那女子的悲欢一生?
婚姻当真凉薄。
大概见我脸色不太好,贺楼齐一笑,说:“宇文泰年少时风流浪荡,前几年在定州的时候,他是风月场的熟客。离开定州之后听说倒是不曾再去了。”
我依稀想起霜娘那时也说过,是一个熟客买下的我。
贺楼齐打断我的思绪:“小娘子别想这些了。还是快些给将军回个信吧。将军只怕等急了。”
我展开素白的纸笺,提笔想了半天,也不知该写些什么。最后匆匆才写了几个字。
平安。甚好。勿念。珍重。
贺楼齐看了笑道:“娘子这话也太简练,只怕将军读了意犹未尽。”
我也笑了,折好信纸装进竹筒里交给他:“意犹未尽才好。就这样拿给他吧。写得太多,只怕他不思归来了。”
第二十三章 永熙二年(公元533年)-秋()
秋老虎的暑气刚刚散去,这一日,贺楼齐匆匆进来,对我身旁站着的秋彤说:“快去收拾东西,要走了。”
“去哪里?”想是皇帝已经决定了去向。
洛阳是回不去了。皇帝决定往西就宇文泰。
贺楼齐说得情状骇人:得知皇帝要西逃,当夜军中就跑了一半多的人。皇帝怕被强行羁押,并未敢通知任何一个将军,西逃时只带了几个元姓亲王和五千亲兵。独孤公子得知消息,单人匹马日夜兼程去追赶皇帝,至洛阳西北的漉水才终于赶上。
“至尊很感慨,赐了将军御马,并进爵浮阳郡公。”
我心里乱乱的,如扯散了一团丝线。宇文泰在西边手握大权,如今皇帝又去了,他自然是于忠和义上得了完满;可他的父母妻子俱在东边,他这般西去,若是高欢迁怒于他的家人
忠孝难两全。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该是有多挣扎多为难。
因我身子不便,又要小心避开流匪,一路上颇多周折,等到了雍州,独孤公子早已到了。
一别也近两月,他欣喜地看我,又看我的肚子,目光温存而欣慰。
小东西调皮,已会在里面乱踢乱动。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让我真切地感到,有一个生命在我的身体里成长。
他们都说在肚子里便这般好动不安生,定是个男孩无疑。
有时夜里也不好好睡觉,生生将我踢醒。
独孤公子便轻轻摸着我的肚子说:“好孩子,让你阿母休息吧。她怀着你很辛苦的。”
神奇的是,每次他开口,孩子便安静下来。
果然是听得懂呢。
这日休沐,宇文泰邀了独孤公子去下棋。走了半日,独孤公子遣刘直回来接我,说是怕我在家闷坏了,趁秋高气爽,出去走走。
宇文泰此时已被进为大将军、雍州刺史,兼尚书令。才二十七岁而已,已位极人臣,富贵顶天。
也真是时事造人。宇文氏虽是鲜卑大姓,但当年名动六镇的是他的阿父宇文肱和两个阿兄,后来三兄洛生也颇有名望,唯他名不见经传,没于父兄威名之下。没想到,父兄都早早殳于乱世,而抓住时机走得最远的,竟然是他。
他的府邸是至尊钦赐新建,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光是那朱红色的新漆大门和雕刻精细的门楣,恐怕整个长安就找不出别的官员能享用。大门下八级花岗岩台阶,亦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
我轻笑着跟秋彤说:“好气派呀。”早不是当年在青楼上狎媟调笑的光景了。
走到台阶下,早有两个侍女迎出来,将我接了进去。
绕过前厅,沿着抄手游廊到了西侧的花园,远远就看见他两个在那边的凉亭里下棋。
宇文泰面朝着我,早见到我走过去,伸直了腰坐着,笑吟吟看着我。独孤公子却聚精会神于眼前的棋盘,并未注意。
我走过去,笑问:“是谁赢了?”
独孤公子回头一见我来,忙放下手中的白子,起身来扶我在他身旁坐下。
对面的宇文泰却拈着黑子,又低下头去,一味认真地看着面前的棋盘,忽然哈地大笑一声,一落子。
我抬眼看去。
白子一片尽被剿清。胜负已分。
这才抬起头,目光在我隆起的肚子上扫了一眼,得意洋洋地对独孤公子说:“期弥头,你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了。这下可服了?”
独孤公子也笑道:“我方才在接引莫离坐下。你趁乱偷袭,不算大丈夫。”
宇文泰嘴角一撇,不以为然地一笑:“大丈夫就该出奇兵,用奇谋。趁其不备攻其不意,我怎么不算大丈夫?要怪,怪你刚才盼着莫离来,一直心猿意马。你岂止输在最后一招,往前很久,你就败局已定。”
他笑嘻嘻将目光转向我:“莫离,你说是不是?”
独孤公子颇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对我说:“黑獭自小就惯会使诈。”
宇文泰呵呵一笑,问:“莫离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了。”我摸着肚子笑着说。
“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