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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
连鲤皱眉,从未想过会有这种情况的发生。
在她心中,二人依旧是那年相对而立的两个孩子,她在树上胡闹,他要在亭下与元香一起担心呼喊。若她顶撞了徐子卿夫子,他则无奈地替她罚抄经书……
连鲤一直都觉得,没有人能够分开。
“读书人参加科考,自然是为国分忧……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朕认识的小准儿,不是热衷功名的人。”连鲤闷闷说道,直觉这里面,并不是简单地功名。
司寇准见她发觉,也不再隐瞒,只是点了点头恳切说道:
“母亲多年在外,如今归家。她最大的心愿便是希望我参与科考,考取一官半职,总归也算是了却她多年的一桩心愿。”
(。)
2…131 疏如天壑()
连鲤听完,原本酝酿着的劝说话语都一并咽了下去。相处这么多年,她自然知晓司寇准心底对母亲存在着多深的情感,也不好反对。
她只是定定看着他,墨色琉璃眼流转着不知名的情绪,她小小的唇瓣抿着,声音轻得好像怕惊了面前的人一样:“你若中举,便是魏国大臣,再也不能是朕的小准儿了。”
“臣一直都是陛下的臣。”
我要的不是当臣子的小准儿。连鲤看着他,眼神越发悲伤,嘴唇咬得越发紧,心底的那些话,却说不出口。
司寇准看着她有些惆怅的眼神,心底也有些失落,面上却淡淡一笑,故作轻松,带着宽慰,温柔而坚定地说道:
“若我治理一乡一郡,必定竭尽全力,不再让你费半寸焦心。”
他已经想好了,准备个小半年,考取功名,既是让母亲满意,能够获得司寇向明的重视,又能够在连鲤成年之后,以另一种方式在大魏皇帝的身旁,与他一起,守护这大魏天下。
母子相谈数日,而司寇准辗转难眠了数日,最终才下了这个决定。他知道,连鲤性格有些软弱,定是舍不得自己,然而只需要一小段时间,便能够一举两得,何尝不可?
然而连鲤,却是另一番的心思。
虽说听着这话出发点是为着自己,她依旧不理会司寇准殷切的眼神,有些闷闷不乐地坐着,甚至可以说是心乱如麻。
连鲤甚至有些不敢想这偌大的宫中,母后与石兰姑姑在,元香岫玉候三儿在,唯独一直陪伴自己多年随着自己胡闹的司寇准,会是什么样的地方。
不会再被自己叫着小准儿准妃准哥哥,那个因自己胡闹而微微窘迫打破清冷神情的司寇准,不会再无奈看着自己嚼着糕点毫无形象然后替自己擦去嘴角残屑的司寇准,不会再站出来替自己顶了徐夫子罚又轻声安慰自己的司寇准。
她心中酸涩,眼眶酸涩,可怜巴巴地坐着不说话,几乎要落下泪来。红着眼睛看着面前的司寇准,不舍地想着这长久十数年的陪伴太久,久到司寇准早已熟知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撒娇,会是什么样的胡闹,久到她一皱眉,他便嘴角含笑递块甜食糕点过来,久到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么下去,直至自己与他白发苍苍。
然而她是大魏的皇帝,他是宰相之子,又如何与他白发?
“你觉得,离开我会更好吗?”
看她这幅模样,司寇准莫名有些心慌,秀气的一双手握着紧了紧,欲言又止。?
他毕竟不可能陪着他一辈子。
早些年,在宰相府中上有备受薛燕回疼爱的兄长,下有远在他乡不受恩宠又多愁多病的母亲,连鲤可以无忧无虑玩闹打诨时,他必须比别人更加努力地去学习去察言观色。
司寇准自知胸中才华足以有所担当,在官场上比在皇帝身边陪同游玩嬉笑来的作用大些……
甚至,能掌握的东西也多些。
他暗暗叹了一口气,并不是自己自私,而是这样多多少少也能让连鲤不这么辛苦。
也许有朝一日,当自己独当一面之时,连鲤也可以去做些自己事情,真正地,去当一个安乐皇帝。
司寇准暗下皱眉,有些不喜这样寻找借口的自己。只是禁不住自我安慰道,宫里宫外,多少带着看笑话的眼光看着自己与连鲤的相处,他必须离开。
君不君,臣不臣,甚至有那粗俗之人笑编歌谣说些脱下朝服上龙床的荤话。真论起来,皇帝明年亲政,对施洛雪照顾有加,兴许是暗自喜欢吧。若自己一直陪伴,日后连鲤亲政成婚生子,他又该如何自处?
何况,他自觉以真正的臣子身份,能够更好地保护连鲤。这么久的侍读生活,他屈从隐忍,已经是时候结束了。
“臣,终归还是陛下的大臣。”
司寇准极为恭敬地一礼,广袖遮面,那双合礼的手温润如玉,在连鲤眼中却是像荒原底下冰封千年的寒冰一样冻得双眼发疼。
终归是臣,终归是君臣。
连鲤怔愣了一下,缓缓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穿着的明晃晃的朝袍,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厌嫌。
良久,她再抬起头时已经是带着灿烂的笑容,并不立刻不说话,只是再小心提起架上有些干涸的毛笔,探入砚台墨水中润开毫尖,深吸一口气,再一提腕一横折钩,一道浓墨横亘纸上。
苍白宣纸上浓墨是为“一”字。
这字写得比她以往写的无数字都要好,粗犷率性,毫不遮掩,她看着那字良久,却觉得自己写得无比的糟糕。
“就算你参加科考,又有何用?朕一句话,你就能从状元落榜。”连鲤鼓起勇气厉声道,目光灼灼地看着司寇准,明明是威胁,却不见半分恶意,只是多了悲凉与自嘲。
她虽然不耻自己的做法,却极为期望着司寇准能够屈服,可连鲤又明白,司寇准又怎会屈服?
果然,二人相处太久,久至能够洞察对方想法。
司寇准听着她故作严厉的话,下意识皱眉,却极为认真说道:“陛下不会的。”
“如此……便随你吧。”连鲤故作轻松,伸了个懒腰,笑眯眯说道。
“谢陛下。”
既为此事来,事结便离去。司寇准看着沉默描字的连鲤,看了眼桌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再看了眼那如其人般娇小灵动的楷字,微微叹了口气便欲离开。
然后他听见身后若有若无的一声涩叹,描着簪花小楷的连鲤声音低微,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魏皆称陛下,却少有人敢直呼朕的名字。母后王叔未曾唤过,宫人惧怕,细想起来,长这么大,除了你们几个,竟从未有人真心实意直呼名,大概……也是种遗憾吧。”
“……”司寇准神情复杂地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微微眯眼。
“可不可以,再唤朕一声鲤鲤?……哪怕就只有一次?”连鲤的声音中带着微不可见的祈愿,回荡在那方清冷的偌大宫房。
“陛下,莫要像孩儿时胡闹了。”
司寇准酸涩一笑,轻呼一口气,踏出高高的门槛,留大魏皇帝一人,痴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
她忽忆起那日泛舟湖上,明明二人靠得极近,笑得极真,此时想起,仿佛天壑。(。)
2…132 一纸画信 1()
今日便是靖王归京的日子。
听说原定于初秋归来的靖王一行,因秦魏边境突然出现一股流窜作恶的乱兵团伙被拖了启程的事宜,于是靖王告了书信,在北境椴城待到卫若山一行到达,与卫若山交接完毕后再整军回京,于是最终,变成了深秋时节回京。
民间流传的是这样的说法,唯有太后知晓,靖王先前多次拒绝回京,如今却执意回京,到底图的是什么,不得而知。
昨日郊外驿站已经派人送了书信,通报说今天靖王及其亲信数人就到达驿站歇下,整理一番后将按照礼官的指示,一早由正和门进京。
宫中一如往昔,只是人人脸上都憋着一股兴奋好奇的劲儿。许是靖王这些年领兵驻守令秦国如临大敌不敢擅动的智谋;许是这位尊贵的爷与慈济宫中太后婉转悲伤情感的魅力,总之连鲤看到就连从未见过靖王的元香与岫玉都眼神明亮起来。
今日的连鲤,相比以往显得更加安分,似乎也更加焦虑紧张。
昨日她想着二人之间的对话,一夜未睡,早起之时脑袋又昏昏沉沉,不想进食,手脚有些重,什么都不想做。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她哀哀戚戚叹了一口气,拿着毛笔无意识地在宣纸上戳戳点点,晕染出一大片墨色来。
元香正侍弄着香炉,听闻此叹息却是觉得好笑,正是秋末冬初天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