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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弯腰蹲下,双手颤抖着,捡起裂开三瓣的笔洗,定住心神,昂首对容非展露微笑:“感谢容公子出手相助,可惜了这古物,我定当想法子赔偿你。”
风吹雾散,她双眸赤红带泪,如春桃沾露,感激、愤怒、凄然、屈辱兼有,激得容非心中一怔,忐忑难安。
今日,他关起门户,在阁中翻箱倒柜乱找,无意听到楼下有人交谈,遂悄无声息走到窗边窥探。
最初,他因贺祁光天化日之下调戏秦茉而愤恨,与此同时心生酸苦,听得出秦茉有推拒之意,本想直接以洗笔水淋落,又怕祸及无辜,才在关键时刻以笔蘸水,猛力抖向贺祁后背,试图制止这荒唐行为。
贺祁不知轻重的一句“去你娘的”,彻底惹火了容非,手中笔洗应声而出。
豁出去了!他倒想看看,这小子见了自己会如何应对,甚至已准备疾言厉色斥责一番,不料那家伙自知理亏,落荒而逃。
也好,滚远点。
面对秦茉的逆来顺受,容非深感忿然。
真是的!这姑娘昨儿何等嚣张,把他逼到了墙角,今儿对贺祁反而怂了?
见她泫然欲泣,依旧强颜欢笑、颔首称谢,他心头一紧,如遭万箭刺穿。
是雾霭让他产生了错觉?她真的不情愿?那他是不是说错话了?
秦茉一一收拾破碎瓷片,取出帕子包裹好,缓缓站起,人如粉荷,亭亭玉立。
不同于往日的肆意或娇媚,她螓首倾垂,姑娘家的弱态,顿时暴露无遗。
她笑意清浅,暗藏苦涩:“公子若允准,请容我先带走这碎片,好寻个完整的还你。”
容非燃起火星的双眸陡然被寒冰覆盖,冷冽之气渗透全身,他轻咳两声:“无妨,身外之物,姑娘不必放心上。”
秦茉摇头,粉唇紧抿,鼻间似有呜咽之音,垂眸瞬间,泪光闪烁,突然朝他施了一福礼,贝齿咬唇,回身奔出,迅速匿于朦胧雾中。
她离去的步伐没发出半点声响,可每一步,如践踏在他心上。
二十二年来,容非首次领略到心被抽空的滋味。
他宁愿她辩解,说与贺祁本无纠葛,乃至臭骂一顿,说他贫嘴毒舌,也好过现下这般,忍气吞声,含泪强笑,委曲求全。
容非羞愧难当——重责在他,于情于理,皆是他的错。
就算抹去面子,他又该以什么身份向她致歉?
夜里,容非茶饭不思,丢下笔,盖上鹿胶,灭掉烛火,只留一盏孤灯。
颓然靠向圈椅,他从半掩窗户往外望,对面书房一片昏暗——秦茉不在。
此时此刻,她在做什么呢?心情好些了没?俏脸上,是微笑还是落寞?
回过神来,容非意识到,有些事,越来越不对劲。
他为何屡屡叨念她?仅仅是因为内疚?
诚然,倘若没有那桩陈年旧案,依照父辈的关系,或许他们二人打小就认识,没准儿还能青梅竹马,而非现今的唇枪舌战、各自猜忌。
事隔多年,知情者非死则隐,容家与秦家的渊源,不能再翻到明面上来。
连续好几天没睡好,容非困顿之极,梳洗过后,他躺卧在床,闭目养神。
今夜,她会入梦吗?
他心烦意乱,总觉得梦里胡作非为,是对她的亵渎;内心深处,又因这份绝不会实现的缠绵而倍感刺激。
他何以只肖想她一人?而非别的女子?
越是不该触碰的,越想占有。
他暗自磨牙,反复提醒自己,他不曾动心动情。
这一切,归咎于秦茉不按常理出牌,面对他的冷嘲热讽竟不还嘴,以致他成了卑劣小人,才会耿耿于怀。
嗯而且他正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以前又从未有人敢撩拨,唯有秦茉胆子大必定是这个原因!
迷糊中,他如置身迷雾,那双噙泪的眼睛近在眼前。无数次,他想亲手为她拭去眼角泪花,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前行,不留一丝机会。
容非在梦中追逐了她一整夜,醒来后挫败忿懑。
看来,是深深的负罪感,导致他夜梦难安。
不管是贺祁的无礼让她难受,还是那句不中听的话刺激到她,容非认为,他理应去道个歉。
尤其贺祁是典型的贺家人,对外人往往不够尊重,想必没那么快认错。
以目前的状况,贺家丢的脸,容非暂时管不上;而他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得自个儿去圆回来,能让秦茉好过一分算一分。
至于那口出狂悖之言的贺祁,留着慢慢收拾。
当下,容非一丝不苟地梳洗、穿衣,整理仪容,掩门下楼,打算正式从东苑大门走向隔壁主院。
晨雾缭绕,他刚从台阶上下来,却见不远处,那让他烦心的身影,正快步走往卧仙桥。
荼白上衫配以水蓝色罗裙,身材苗条,体态轻盈,不是秦茉是谁?她行色匆匆,不多时已融入雾里。
一大早,镇上没多少人,她要上哪儿去?
容非不曾忘记过她的种种神秘之处,一是夜里为躲藏男子搜寻而趴在他身上,二是信手拈蝶,如施妖法。
眼看她的踪影即将隐没,容非横了心,迈开长腿,轻手轻脚,直追而上。
第十一章()
天地渺渺;云开日移;长宁河碧波泛光;潺潺而流。
夹岸翠柳横斜;花木婆娑;道旁巷连巷;楼藏楼;陆续多了贩夫走卒穿街之声。
容非远远跟在秦茉身后,沿着河岸一路向东。最初,他以为她要去前面的长兴酒楼;但她却戴上帷帽,遮盖面容,快速从酒楼前走过;偏离镇子的主干道;步往东南方。
她要离开长宁镇?独自一人?步行?
容非大为疑惑。据他所知,秦家好歹有大小几家分号;不乏良田物业;连魏紫出远门都以马车代步;秦茉已相当于家主;反倒孤身乱逛?
该不会有见不得人的事吧?
雾散后;镇集汇聚了不少人;摊档出售各种时鲜蔬果、现捞河鲜、肉类活禽等,吆喝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另有人耍猴逗乐;引来老小关注。
容非无心观察市井鲜活气;双目紧盯低头疾行的秦茉,正当二人一前一后走出这片喧闹,忽而一声痛哭,引起众人注意。
“啊可怜我爹!呜”
镇民纷纷围拢,议论声起,间或传出哭声。
秦茉停步,容非慌忙转身,融入选购物品的镇民中。采莲女热情招呼,不住问他家在何处。容非实在不好意思,随意选了几个新鲜莲蓬,付了钱,转目见秦茉莲步微移,挪向人群,仿佛想看热闹,他毫不犹疑跟上。
人们围了好几圈,容非仗着身高优势,站在大石上,正好看到地上跪了一名披麻戴孝的女子。
女子约莫十五六岁,眉毛淡而逆生,一双丹凤眼,眼珠子白多黑少,满脸悲容,以墨歪歪扭扭写了四字——“卖身葬父”。其身侧平卧了一中等身材、覆盖白布者,应当为死去的父亲。
女子哭得悲切:“各位行行好!我是吴兴人士,来贵宝地寻亲,不料远亲已搬迁,而我爹得了急病,尽盘用缠,客死他乡小女子走投无路,唯求各位善长仁翁施予援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呜呜呜”
围观者七嘴八舌,“哎呀!真可怜”,“人生地不熟的!”
“这年头还有人卖身葬父?又不至于穷得吃不下饭大家凑一凑,助这小姑娘熬过这关吧!”一灰衣壮汉掏了腰包,当先取了二三十枚铜钱,放在女子的跟前。
女子不住磕头称谢,另有三人相继解囊。
有一老者发话:“我这儿有点碎银子,你拿上吧!”说罢摸出了两小块银子。这老者应是镇上德高望重者,他一响应,群情汹涌,踊跃捐款。
当女子垂泪拿出一布袋,准备把大伙儿的前装入时,静立一旁的秦茉忽然插言:“且慢!姑娘,令尊得的是哪种病?”
“呃这个,他老人家是风热症,而后高烧不退数天下来,滴水不进,撒手人寰呜”女子涕泪交加,楚楚可怜。
因秦茉戴了帷围,民众没认得,厉声呵斥:“谁家姑娘如此不识相!死者为大,问这些问题做什么!”
“是啊!”有两人附和道,“害小娘子伤心了!”
女子闻言,呼天抢地,再度嚎哭不止。
容非也暗觉秦茉这话来得莫名其妙,却见秦茉上前两步,对那女子道:“别忙着哭,我略懂医术,或许能救活令尊。”
女子目瞪口呆,有人皱眉驱赶秦茉:“人都走了,别闹事!”
秦茉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