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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的皇城角廓在月夜里隐约可见,他看着那里,缓缓说道:“只要那两个人死了,我们就没什么事儿好做了吧?那阿草就能带着那两个女娃娃回望江了……你说我直接杀到宫里去,得手的机会有多大?”
灰衫人闭目沉吟少许道:“若有我接应,而你直取万柳园的斋堂,会有四成的机会。若没我接应,你还想连带捎了太后,那么顶多只有一成可能。”
他说的理所当然,却没感觉若是被旁人听去了,只怕会骇个半死。这世上竟然有人敢说要单枪匹马杀入皇宫!再对上万柳园斋堂里那神一般的人物,还会有四成的机会!
“机会不小。”傻刀收回远眺皇城的目光,“我想试试。”
“不可。”
“你如何拦我?”
灰衫人沉默半晌,忽地笑道:“我身无缚鸡之力,自然无法拦你。不过大家既然是泡粪坑的交情,你总不好意思丢下我和阿草,一个人跑去陪先生吧?你的刀锋砍上宫门的那一刻,我便去房里拿把剪刀戳进自己咽喉。”摸着自己喉咙叹道:“虽然这样死法太像女子,不是那么壮观,但也有些意思,想来没几个人物这样自刭过。你看这样如何?”
傻刀亦是沉默半晌,忽地面上浮出一丝奇怪的神色,似是在忍着笑,过不多时,终于忍不住,哈哈纵声大笑起来。一拳击向巷边一株大树。
“嗡”的一声轻响,被他击中的大树微微地震动了一下,不料这震抖并未随着他收拳而停止,反是越震越厉害,到最后竟开始声势骇人地摇晃起来。树枝摇晃当中,赫然摔下来一个人,那人一身黑灰驳杂的衣服,伏在树上真是极难让人发觉,不料却受了无妄一拳,现了踪迹。
那探子虽然被震下,却也并不惊慌,反是极快地一剑向背对着的灰衫人颈上刺来,同时脚尖在树干上一点,身子便欲向巷外飘去。
不料探子的脚尖在树干上一点,却点了个空——不是他算错了树的方位,而是那只脚在将要点到树干的时候,便被一道刀光轻轻斩落。
刀光再闪。
探子的咽喉处红线一现,身子颓然摔在那二人面前的地上。
傻刀将那把满是油腻的菜刀收回腰间,叹道:“一夜十三命,日后你还是少出来和阿草见面。”
灰衫人并不理会,转身而行。天上的月光显得更加惨淡,地上树枝的影子也显得愈发狰狞。
※※※
二人走到一处杂货铺前停下了脚步。
杂货铺叫南记,门脸朝着四方堰,四方堰是北城难得的一块平民聚居之地,如果穿过隐在民居间的条条小道,不需要几步,便能走到那些官员们买房置所的知书巷、墙华里了。
傻刀轻声说道:“日后若有事,不要让丰儿打扮成仆妇来找我。一是弟妹危险,二来她当年红极京师,极易被人识破。”
灰衫人应了声,不多言语,轻轻叩开了那家南记杂货铺的木门,闪身进去。
傻刀找了个暗处,呆了大半个时辰,确认无事,方自离开。
第八章 初九
京中颇为诡秘地安静了十数日,倒莫派没有什么动静,城南易宅里的妇人紧闭大门不出,京中各大势力紧紧盯着的桐尾巷也是一如平常,就连身处飓风所冲之地的莫公也只是忙着与相近的大臣们迎来送往——这平常日子若是平常里过,自然也是淡然无味却轻松闲快的事情,但放在这乱局已成,戏台早就的京中,平常日子反倒显得有些太不平常了——除去那些并不关心,也没有身份关心此事的京中百姓,所有人都在猜忖着,难道京里真的风停雨消了吗?
初九这日,京里下起了小雨。
刘名起了个大早,带着何树言、钟淡言二人赶到皇城角上内务省接奏章的平檐小屋里。他虽然只是兼着内务丞的差使,在本部中也不是顶头的官员,但毕竟是正当宠的红人,身份自然不同,见他难得来坐堂,大小官员们早就迎了上来。
他眼光略略一招,没有看见内务省里自己的三个顶头上司,笑着皱了皱眉。刘名来头太大,若要内务省里的上司对他办事指手划脚,只怕他不喜,若不言不语,那岂不是职行有亏?更何况最近京里安安静静地总让人心里发毛,内务省天天守着接奏折,看着事情不大,其实却是最容易出事的地方。是以内务省里三位二品大员略一商量,干脆来个眼不见心不烦,只在北城内务省邸高坐,全不肯在这皇城角上的平檐小屋里呆上一刻。
平日里刘名一般不是在梧院里看卷宗,便是在宫里陪皇上,也极少有在这平檐小屋里行权的时辰——但这一日他不得不来,因为半夜就得了消息,王簿门下那些御史文官们今日要上折子。
“这时能上什么折子?”
刘名脱下微湿的蓑衣扔给身后的人,带着何钟二人进了屋,见内务省里三位当头的大人都不在,暗一琢磨便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也不多话,坐在椅上便开始抚腕静思起来。
“大人,奏折来了。”
刘名睁开眼,点了点头。钟淡言从屋外抱进几个盒子,何树言小心接过放在桌子上。沉默半晌,三人对了对眼神,钟淡言心下了然,走到屋门外站在小雨当中,手掌轻轻握住剑柄。
何树言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将几个盒子上的封纸揭开,从盒里把大臣们的奏折取了出来摊在刘名面前。
这时天未大亮,屋里光线更暗,刘名将灯移近些,捧起奏折仔细看着,一面轻声念道:“翰林学士王若甫参达州监当官何承恩纳贿行私。”抬起头笑道:“王簿那面第一个要动的竟是你的本家。”
何树言亦是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对着看了看名字,然后递给了刘名,“这是达州盐商画的供。”刘名又瞥了一眼,才夹到奏折里,然后纳入盒中,交给他小心封好。
“这一本是参三河郡巡检曹佑仁疏于兵防,库中铁甲生锈,嗯……流连花楼?”刘名皱了皱眉。
何树言不再言语,又拿来一张纸交给他。
刘名又拣了几份奏折看了,何树言在一旁叹道:“这次他们果然是用了全力,察探的罪名倒也大致不差,只是文人毕竟是文人,单有这些罪名又有何用?难道圣太后就凭你们这一面之词就可以令巡察司去查?……瞧瞧,翰林院居然有四个翰林学士上书参劾,还有朝中一些爱说话的大臣,难道不怕落个结党的罪名?”啧啧叹息不停。
刘名微微一笑,手抬轻轻滑过平滑桌面,点着奏折笑道:“今番结党,也是太后圣上之意,此之谓天子党众,自然胆气要壮上几分。”
“正是,再加上我们从书阁里拿的这些隐秘助阵,只怕今次莫公有难。”何树言恭敬应道。
刘名摇摇头道:“参倒了这些大臣又有何用?大树不倒,藤蔓无碍。”说话间摊开一份奏折,眼前一亮叹道:“果然,要参莫公,还得他亲自动笔才成。”何树言一愣,听着他赞道:“……待风起于萍末,扶桑将摧,磐石危摇,人云:何事不能返?……好手笔,好风骨!”
“谢侍郎不愧与易太极齐名,这一手好文章当真敌的上那神庙绝世剑法了……”刘名赞叹文章续道:“再看这句,十年之污不清,小镇赤水渐墨……荒唐!”不知为何面上一寒,合卷不再看完,长身而起叹道:“可惜仍是书生意气,不知官场命门之所在。”
何树言在桌前坐下,摆弄笔墨,将谢仲歌的原奏折摆在面前以作临摹,听着他轻声念道:
“今礼部侍郎谢仲歌欲以十七大罪相问莫公。其罪一,世新四年,莫言骑马过兰陵场朱雀大道,坐骑前蹄踩践天子行道,可有此事?其罪二,世新七年三月,圣上初次批阅奏折,莫言曾私评天子笔划有漏,可有此事?其罪三,世新元年,太后遣宫中妇人归家,莫言私留其中一宫人为仆,可有此事?其罪四,资政殿学士淡水先生被贬高唐,年中曾有三道请罪折,均为你暗中截留,可有此事?其罪五,年前北丹来使索贡,莫言曾道清江改道,泛滥成灾,有再缓之请,此举堕国体泄国密,可有此事?……”
刘名不假思索,这些罪名便一条一条从他略有些发白的双唇间轻轻吐出,声音一如往常般平稳,绝无一丝抖动。但正伏在桌上疾书的何树言不知怎的,却是越听越寒,一个激零,急忙收敛心神,一笔一划地用心在纸上抄写着那些莫须有或是陈年的毒芝麻小事。
他汗涔涔抄完这十七条,双手奉给刘名。
刘名拿在手里细细看了一遍,又与谢仲歌的笔迹对上一对,才放心地纳入盒中封好,轻轻拍拍何树言肩头笑道:“掌书阁这两年,你这手字倒是越来越鬼了。”
“越来越鬼?”何树言隐约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