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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思思也很不乐意。
她就读于某名牌高校网络安全专业,毕业后正赶上经济危机,就业形势困难,不想被资本家剥削,于是去天桥下开了一家小的网络维修店,也就是帮人修修电脑杀个毒,换个硬盘贴个膜。
这天忽然接到电话,自己派出去的维修人员搞不定客户的电脑。
“老大,客户电脑的病毒杀不掉,要重装系统。客户很生气,在发飙……”
刘思思还在睡觉,从被窝里探出头,手机贴着耳朵,听自己的小维修在那边哭了十分钟,说了两个字:“废物。”
“病毒叫恭喜发财。”小维修战战兢兢地补充说,“不查杀还挺好,一开杀毒软件电脑就死机,无法上网,蓝屏……”
“五分钟。”刘思思让自己的人将手机递给客户,对着电话那头发飙的大妈道歉,“明天下午我们公司专属程序员来为您查杀电脑病毒。不用重装系统,全过程只要五分钟,请您耐心等待。”
她从床上爬起来,打电话给维修店说今天不去上班,然后开百度,输入“恭喜发财”四个字。
刘思思很久没有编写专杀软件了。她坐在电脑前的样子其实很漂亮——一双睫毛格外纤长的眼睛,鼻梁挺直周正,抿着嘴不说话时,就是一朵开在冰山上的雪莲花。这朵雪莲花当年A校在读期间,凶残地拿了四年国家奖学金,以第一名的成绩,碾压了全系所有男生的自尊心,所以单身到了现在。据说能和她一争高下的只有Q校传奇人物王静然,当然他们没见过面,并且王静然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个病毒比她想象中难破解。
正如自己的维修小弟所说,如果不动它,“恭喜发财”是一款正常的游戏小程序,一旦运行任何查杀程序,马上断网死机蓝屏。
刘思思出现在王静然家时,比约定的时间“下午”略微晚了一点点,已经是傍晚了。她一整晚没睡觉,只喝了一瓶农夫山泉的混合蔬果汁。专杀软件的编写花的时间比预计长很多,幸好成功了。刘思思是指望开发这个程序卖钱的,没想到碰到王静然。
黑框眼镜,挺直的警服,大男生脱了外套挂在门口衣架上,端着杯咖啡向她快步走过来:“这么快,你们公司就出了专杀软件?”
他自我介绍,“我叫王静然,聊城警察局刑侦科。”
刘思思愣了愣:“Q大那个王静然?”
年轻的警察挺意外的:“哎呀美女你知道我?那把查杀程序借我?”
刘思思摇头:“给钱。”
她完全没想到第二天自己会被请到警察局,配合国家办案,当免费劳动力。而且通宵做出来的专杀程序,上缴归公了,准备挂在网络上供网民随意下载。
“我们想要这个病毒破解的全过程。”王静然坐在自己办公室里,笑眯眯地递给她纸杯泡的龙井,再给自己泡了杯苦丁茶,“包括脱壳后的源代码。”
“会给我委托费吗?”刘思思最后挣扎了一下。
“委托费非常巨大,叫‘社会主义爱国情操’。”王静然端着茶杯,“我们包三餐的。”
五
当你把一个病毒脱壳后,通常可以看到编写它的机器语言。这时我们就需要高手进行反编译,把它们转换成ASCII代码。如果高手更厉害一点,甚至能还原回黑客写程序时使用的高级语言。专案组组长李长天就是这么一个人物。他开了个工作会,把破译的代码的一部分打印出来传看,气得一把捏瘪了矿泉水瓶子:“破译后的代码里面跟着一行拼音,拼出来叫‘技术能力挺不错——及格’。身为犯人,竟然给我们打分,太过份了!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静然也参会了,就坐在张镜和郑语修旁边。他凑过去跟被领导发飙吓得脸青面白的郑警官交头接耳:“哪能不动火呢?李长天当年自从进校,每一科成绩都是A,这是第一次有人只给他打及格——”
他说话时拿代码文件挡住嘴,瞟到了什么,愣住了。
“应该组织一场考试啊。”王静然突然说。
本来会议室挺安静,王静然一时出神,没注意到自己声音格外地大。科长也列席,呵斥他一声:“小王,开会呢,你开什么小差!”
“我是说,我们可以组织一场考试。”王静然道。
这种场合张镜都没发话,还轮不到自己开口,他做好了被科长驳斥的心理准备,没想到却听到有人说:“可以。”
李长天坐回自己位置上,看着他:“王师兄,给我一个要考试的理由,我去协调。你想考谁?”
王静然蓦然发现,自己小师弟在朝中混了那么几年,确实今非昔比。领导一句话,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王静然之所以想组织考试,是因为他发现了黑客的一个特征。每个程序员都会有自己的编程习惯,比方说有些人喜欢把某些无关紧要的变量定义成自己女朋友名字,有些人爱备注,三行一备注,啰嗦到发指。而这个黑客破译出的ASCIII码里,总是反复出现同一段东西。
王静然虽然退出江湖多年,但是反编译还是一目了然。
这个黑客总是将变量定义成一个英文单词:heatherland
石楠花荒原。
只是他把这个单词拼写错了,少了一个e,因此写的是“hatherland”。
程序员是工科生,英语不好很正常。但是错一次是偶然,每次都错,说明对方的这种错误方式已经内化成行为习惯,根深蒂固,难以纠正。
“从代码上看编程手法不是业余的,所以我想设定考试对象为全市范围内所有公司的程序员。”王静然站起来,解释说,“考试内容是英语。”
李长天点点头:“那就以年中考试的名义,组织一次全市范围内计算机从业人员英语上机考试。师兄,烦劳你回去出个题,就考这个单词。”
王静然的卷子出得奇快,因为一半抄的是去年大学英语四级真题,另一半抄的前年大学英语四级真题。洋洋洒洒两大页,其实最后只看第一页左下角那道翻译题,和第二页中间一道单词填空。
考试的消息放出去后,网上果然骂声一片。都说吃饱了没事干。王静然就在这一片骂声中,靠着办公室窗户,悠然地给自己斟一杯苦丁茶,看刘思思编程。
专杀软件挂在网上以后,黑客很快就出了病毒变种。刘思思再查杀病毒变种,更新专杀软件。这就好比两位武林高手,对方一招螳螂捕蝉腿劈过来,我方黄雀在后掌化解之,对方再劈一掌,我方再化解之。黑客招招凌厉,刘思思都格挡下来了。
王静然感叹,他妈只是打电话叫人来杀个毒,没想到逮到个解码的天才。
每次破解了对方病毒变种,黑客都会在下一个变种的代码里给警方打个分,最近已经从及格上升到B+。王静然每天的乐趣就是指挥刘思思也在专杀软件代码后面也加点话,冷嘲热讽,不甘人后。
“明天晚上七点你要是能再做出变种,我就佩服你。”他俯身看屏幕,指手画脚,“对,就是这么写上去……
“继续挑衅,把他改进病毒的时间压缩到最短,发布时间控制到每天晚上七点……咦,思思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你难道今天没吃饭?”
“……”
“只喝了这瓶农夫山泉混合蔬果饮料?”王静然晃着一个空瓶子。
“……”
“虽然爱国情操很重要,但是我们还是需要休息的。”
随着对方加密方式越来越复杂,有时候王静然会觉得,刘思思是一只蝴蝶,整个人飞入了虚拟世界,空在尘世留下一具会敲键盘的躯壳。有时候他又觉得,对方是嫌弃自己聒噪,单纯不想理会。在两种思想中做了艰难抉择以后,王静然叹了口气:“要是十分钟之内你能这次的查杀版本做完,就给你奖励。”
躯壳马上活了,一秒钟扭过头:“多少钱?”
王静然摸了半天口袋,摊开手心:“阿尔卑斯山奶糖一颗。”
刘思思转回头,面无表情对着电脑。
他失望地揉揉鼻子。
九分钟以后,刘思思伸出手:“做好了,糖。”
放在她手心上的,却并不是一颗奶糖,而是另一只手。王静然把坐在电脑面前的女孩子拉起来,一路拉到食堂,点了碗加两倍肉的香菇炖鸡面,然后坐在桌子对面看她吃,顺手递过一颗剥好的奶糖——整个警局都知道王静然爱吃糖,有些人,比如郑语修,还会特地为他留两颗,以备输牌时用。一般大家看到的都是王警官四处收刮奶糖,很少看见他把糖贡献出来给别人的。
“谢谢。”刘思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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