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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子职道:“哥哥这话确实说到我心坎里去了。老实说,人当了父亲,还真是不一样。就那短短一天,我就不知为什么,想跟哥哥和好的念头比前面强了十倍还不止。说起来,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但绝不是因为心头觉得比哥哥多个儿子。”孔任笑道:“这个乃是人之常情,在下也是不能免俗。但凡人知有了自己亲骨肉降世,都是本能地想让他平安稳妥一生,那许多先前的狂野冲撞念头,都会小上许多。生个儿子如此想,生个女儿,只怕更易如此想。”三人虽在醉中,但闻听此大实话,还是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商臣又一饮而尽,道:“当时……当时我想到那些不是,忽又想起,自己确实心性上不如你。我先还怪父王迟迟不行册封世子成人之礼,现在却忽然警觉,父王虽不行此礼,却又始终不肯更换世子之份,莫不成父王是故意如此,想让我警惕自己之心胸?我扪心自问,也觉我若是心胸狭窄,做了国君,对国于民之残害那是不消说了,便是对自己,只怕也是祸非福。”景子职摇头道:“大哥折杀小弟了。其实纵然先前小弟心胸略有胜出,今日大哥能不避旁人,将此直接说出,只怕大哥心性之开阔已远在小弟之上了。”
商臣摇头道:“不然。人之心性,需长时期之积累教化。若说一日之内突然大变,虽然并非没有,但为兄却自知还远非此等彻悟之人。”景子职急道:“可是……”商臣伸手止住他,哈哈笑道:“你不必为为兄遮掩。你看为兄是妄自菲薄之人么?为兄做事喜欢争胜,现在虽淡了许多,却也依然没有淡完。为兄先前心性不如你甚远,可今日既直诉而出,可见心性虽然未见得比你为高,也算是大有进步,最起码不算先前庸俗小人了。若说以前,我武功气魄胜你不多,你心性胜我甚多,因此我为君还不如你为君的话;现在却是你心性也胜我不多,你我目前反算是扯直。在做国君一事之上,现在的你我,反而是无甚分别。”
孔任听他现在说到这里,心中虽然仍略有不以为然,但见他说话之间甚是坦诚,心想:“以我之想,为国君者重在治理。勇力虽然不可全然没有,以免堕入胆怯懦弱之道,但比较起来,终是次要。可是不管怎么样,你今日能将这直接说出,虽是借醉而起,也可见你心性确实已大有改观,确实不能再说是狭小了……嗯,你这勇力略次之语,亦是你个人之想,倒也不见得便一定对。”孔任侧目望向景子职,见他一脸醉态之余,也点头称是,心下又想:“不管如何,这怎么也算是解了些许介蒂。万事开头难,以后就好办许多了。”
孔任正思考间,商臣又道:“既然我已有如此之心胸,又何愁兄弟不能相处,国家不能强盛?想我大楚,虽为华夏护疆数百年,其间多又功于商、周,却仍被许多中原之人目为蛮夷。若我们再不团结合作,一致强楚,又何日才能扬名于诸侯?我楚国先人辟路蓝缕,数百年来仍是地广人稀,野兽横行,人民自危。若是我们朝堂之上,宫庭之中,都先闹起手足相残,又有面目去教导百姓兄友弟恭,繁荣门庭?想同辈兄弟尚多年幼,我二人实为我王室双长,为何一定要两相嫉妒,徒然内耗?要说当年,有周太王之子泰伯让于文王。周有泰伯之让,终兴于天下。泰伯亦为千秋万世德者之极,其所受景仰,岂在文王之下?若是当初他来争上一争,只怕兄弟子孙全都被商纣杀光,又哪里有后来的周朝?要说现在,便有我自己的门客斗越椒不愿袭职,非要自行开创,令我时常想起,都是惭愧万分。我二人从小无母,可说是相依为命,如今长大,多受礼仪,难道反不如前人今人,定要相残么?”
景子职甚是感动,扔下酒杯,执住商臣双臂道:“大哥此言亦是小弟多日之想。别国、先世可以多贤并存,相得益彰,我二人又为什么只能做手足失和的蠢事?”商臣道:“现下父王尚在抉择,无非亦是想以他多年之经验,在我等中选出更好、更适合的一位来做国君。实话说来,你我二人,在重臣和国君之间,还不都是更想当国君?只是却不需要为此而伤兄弟和气,更不能最终伤我楚国之元气。我二人何不开诚布公,正面做君子之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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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碧血痴心 第 五 回 万事最难唯此运(四)
景子职笑道:“大哥此言,甚合我意。君子之争,虽争犹友。若能竟于德、智、勇、力、心,于双方皆有助益,更能以自身为万民之榜样。不过这君子之争,却需明了一事,那便是‘君子好让不争’之话,不能适用于此。我二人乃是为国为民而竞德智勇武,若是彼此光知好让,而不去尽力,又怎么对得起国家百姓和我们自己?是以小弟虽是弟弟,却也只好先行告罪于大哥,日后必当努力争先,于德智之上绝不相让。大哥也不可只是一念要爱护小弟,而暗中相让。否则的话,我二人都行沽名钓誉之事,智勇仁德定难达致各自极致。”
商臣大笑道:“正该如此。你我二人皆直认想当国君,乃是你我皆实在之人,都不虚伪。你我二人又定竞位之约,又可见你我皆好胜之人,竞争之际各尽其能,于国有益。你我能于兄弟之间,开诚布公直约此事,更可见你我又都是家国历历,政情兄弟之情分得清清楚楚,毫不互相干扰。如此之约,想来必不致愧对两位先祖,日后说不定也能让后人景仰。”
景子职也笑道:“正是。我二人虽然会文武兼修,但想来终是我会略长于文,大哥略长于武。若是大哥日后做了国君,倘若觉得小弟还不是酒囊饭袋的话,可得封我个文职,让我也一展胸中所学。”商臣道:“兄弟之才,我是知道的。若是果真由我作国君,只怕这令尹之职你是推也推不掉的。倒是若是你做了国君,我却不愿意当令尹。这令尹虽是百官之首,然既为相国,文书案犊之事必多,大哥我心中着实不喜。不若你封我个将军,我也好领兵为战,庶几可报那多年前大败于晋国之辱。”景子职道:“单单一个将军,只怕是不够大哥施展才华。小弟若是当了国君,这大司马之职,怕也是非大哥莫数了。”二人相视哈哈大笑。
孔任在旁听得他二人侃侃而谈,言辞甚是坦白,心下也是有些感触。看来,也许二人确实是暗斗太久,都觉无甚意思,在众门客之劝导下,心中俱有悔意,是以借这生子欢庆之机会,把心中所念向对方说出;而且对方果然也借坡下驴。从目前来看,这一装糊涂的结果,是保留了君子之争,而不是虚伪地假装让来让去,看来确实是心中一直有和解之意。
不过二人心中,即使是真的想和好,也肯定还是有些介蒂未能动完全消去。当然了,这也是人之常情。若说一下子什么都消失了,那反而没人肯相信。只要现在二人话已说开,日后定然不再定定视对方如寇仇,有事便可开口讨价还价,不致于一人苦苦闷想,总是好事。否则的话,往往各自都越想越觉对方可怕,自己必须用最狠之略来让彼此双输。因此,只要能继续和解下去,也许一人得位之后,纵有防备和介蒂,也还不至于杀戮对方。
孔任想到这里,先前的抑郁之意顿时一扫而空,心知那老人交代的和解二人之事,已经是办得有些眉目。可是他转念一想,却又觉得此事纵能办妥,似乎也应该说大半乃是商臣与景子职二人自己之力之智,是因为他们彼此知道各退一步以求双赢,自己实在没出上多少力。日后若是再碰上那老人,问及此事的话,自己又如何好意思回答完成任务?
宴席之间顾忌既然说明,双方心中也就不再那么提防,这宴席后半段自更是酣畅淋漓。直至四更将近,方才尽欢撤席。而商臣醉意已深,竟不归家,就在位上便欲沉沉睡去。众人呵护,将他送诸内室,发才及枕,已是酣声如雷,酒臭更是难闻之极,人人皆是掩闭摇头。景子职与孔任也醉意极浓,倒头便睡。这一觉三人都睡至日上三竿方醒,梳洗之下,见对方也大有虚脱勉复之状,皆是相视而笑。
数日之间,商臣和景子职和解之事,居然已是传遍全城。一时间,人人都道二位公子心胸开阔,乃是众人之福气,甚至连一向不喜商臣的楚成王之妹、江夫人江芈,也对商臣不再那么厌恶了。深居宫中的楚王,也亲自下诏嘉许。
这日三人聚于府中闲聊,不免谈及产妇婴儿。三个婴儿一个个都长得白白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