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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万里伊人 第五十四回 何人能解女儿心(六)
伊丝卡本来便想将冰灵推开的,可是看她天真无邪的笑容,心中想将她推开的那一念立刻便被融得无影无踪,手上也无论如何都使不出力。她定了定神,只得道:“不,姐姐很喜欢你的,你不要瞎想。”人却转将过来,冷冷注视着昭元。
昭元叹了口气,心头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忧愁,只得转过头去朝那边过来的人迎去。他见里面没有燃灯、弥勒和悉达多等人,只有地藏王、宝相夫人,便抢上前去对他们施礼道:“师……两位,在下有礼了。”
二人回礼后,地藏王笑道:“三师兄此行已近一年,想来定是历经磨难,不及回来?”昭元叹了口气,道:“一言难尽,且待进城再说。师尊和二位师兄他们呢?”宝相夫人道:“也是你赶得巧,你师尊现在正在城中。悉达多过两天可能会来,但弥勒却是刚走。天龙八部和十殿拘魂使者等都各自有事,现在不在此地。不过你如再等等,我们可以约齐他们同来。”
度母道:“昆仑三圣已经离开好几天了。不过公子的坐骑还留在这里。”昭元一奇,道:“昆仑三圣?”但立刻明白这肯定是说莫西干等三人。从度母这些人的眼中看来,他们肯定是北方那神秘的昆仑一带,自然也就成了“昆仑三圣”。
昭元点了点头,道:“大家都保重,这样就好。但也不必临时都来了。待会进城后,我还有话要对大家说。”地藏王见他面色郑重,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命人去收拾昭元带来的驼马。宝相夫人看了看正搂住冰灵的伊丝卡,忽对昭元道:“昭元,这位姑娘是……”伊丝卡忽然冷冷地道:“我是他的债主。他欠了我一笔巨债,定要偿还。”
宝相夫人心中奇怪,看了看昭元,又看了看伊丝卡。她似乎看出了伊丝卡脸色微有黑气,知她有中毒症,心头疑念更是越来越盛,但却不好出口。昭元叹了口气道:“这些进城再说。这位姑娘的伤,还请夫人施展妙手。”话才说完,便听冰灵道:“姐姐,你中了毒吗?”伊丝卡听她声音关切,心下感动,点了点头,又拍了拍她肩头。冰灵仰首看了看她,忽然笑道:“没关系,我哥哥和我妈妈都很会治病的。你病好后一定要和哥哥一起陪我玩,好不好?”
伊丝卡见她笑意盈盈,天真活泼的眼中露出真切期望的神色,正在热切地盼自己答应,心头忽然一阵难过。她心头虽然恨极了昭元,但却又实在无法拒绝冰灵,只得勉强点了点头,可身体却情不自禁微微转过去,丝毫也不愿再看昭元。
宝相夫人缓缓道:“灵儿,不要只知道给别人添麻烦。”冰灵道:“不,不,姐姐喜欢我,我也喜欢她,一定不是麻烦的。”说着抱起伊丝卡的腰道:“姐姐,是不是啊?”伊丝卡无奈,只得道:“是啊。我们先进去好吗?”说着拉起冰灵,便要当先而而行。冰灵伸手道:“哥哥,你也来,你也来。”
昭元哎了一声,却只是跟在她们身后一丈开外。其余众人见他们似乎并不骑马,也都不好骑马,一行人各怀心事缓缓入城。伊丝卡来了之后,冰灵居然不再一定要赖在昭元身上,反而都去赖伊丝卡,却也倒是一奇。伊丝卡心中恨极昭元,见昭元要先行去见燃灯,自己便说什么也不去。冰灵无奈,但居然还是要跟伊丝卡在一起,只是让昭元快去快回。
昭元来到内室,见燃灯虽然更显衰老,但却依然风采依旧,正等待着自己。他心中忽然一阵颤抖,但觉得自己这一路上的事马上就会有答案,期望之余,却又不知怎地有些难过。他说起自己所经历之事的大概,燃灯只是静静地听。直待昭元说完,他依然是一言不发。
昭元缓缓道:“师尊,您说弟子这一路行的可对?是不是一开始就完全错了?”燃灯道:“从你来说,自然没错。便是我们在场,最多也就只能是这样。这件事乃是本身就错了,你这没错既然处于其中,还不是一样的错?”
昭元心有感触,道:“师尊是说,这场战争本来便错,错的是他们双方?”燃灯摇头道:“他们也只是小错。其实要说错,错的乃是这整个世界,人人皆在其中。你只要问心无愧,又何必太过执着你本身的对错?”
昭元心头无比感慨,垂头道:“可是师尊,弟子心中实在有愧。弟子的的确确害了人命,而且……而且很多本来是可以只点穴道的。弟子……甚至还害了她母亲这样一位善良人的命。”燃灯缓缓道:“我佛家历来重人性命,讲究的是不滥杀。你杀过生,而且你当时全无犹豫,甚至若是再来一遍,你也依然会如此。这是因为,你始终觉得他们必须要杀,当时的情境下,你为了更多人的性命,必须杀死他们,以威慑众人之心。但无论他们多么该杀,事后你却依然会后悔莫及,觉得愧对了你的各位先师和受教礼法。于是,你也就有了无法解脱的负罪感,总觉得自己罪孽比别人深重,根本不配做佛。那么现在我问你,你觉得为师杀过生没有?”
昭元一怔,料不到他怎么忽然问出这一句来,想了许久才道:“师尊从小住在婆罗圣地,也总吃素,不需杀生,应该是没有吧。”
燃灯微微笑道:“你为什么不肯直接回答没有?”昭元一时语塞。燃灯笑道:“你年纪虽轻,但见事亦常有过人之处。为师都已经明白了你的意思,你又何必躲躲藏藏?”昭元只得道:“弟子以为,若要一人在世完全不杀生,除非此人立刻身死。否则只要活着一天,便会杀无数生灵。”燃灯道:“为甚么?”
昭元道:“世上有生命大如巨象,亦有生命小逾蚂蚁。或许许多人觉得这蚂蚁便是最小之生命了,然而再仔细一想,又安知没有对蚂蚁来说,小得就象是蚂蚁对巨象那般大小的生命?这样大小的,人已是看之不见;可是每一举步,说不定便已碾死万千此类。因此,要说绝对不杀生,实在是不可能。”
燃灯道:“不错,凡事无绝对,你也明白这个道理。正如良医之间说起婴粟花,虽人人都知不可轻碰以致成瘾,但也都知若用得适当,其还能是一种良药。可是对于一个三岁小孩来讲,如果说这一通,却反而容易使他莫名其妙,觉得这东西终究还是能碰的。这个能碰的观念虽然也是不错,可对于他来说,却极可能带来一场灾难。因此对于现世来说,许多人知识无及,难以真懂,是以有些在我们看来并不绝对之事,便得说得绝对些,才能让他们明白基本要旨。若是也如我们这般来说,反而易让他们完全莫名其妙,不知该怎样做。”
昭元奇道:“这……和我所问的有什么关系?”燃灯微笑道:“我佛家根本道理和目的,乃是让人不滥杀无辜,而不是一味强调绝对不杀生。你二师兄等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订不杀生的戒律,乃是对那些无可想象那种小得看不见之生命的普通人用的,帮助他们少起杀心,多存佛性,做到不滥杀无辜生命。至于有些人非要将那些他们不愿意解释之物,称为非生命,以自圆其说,那便是死抱手段而偏离了根本目的。说起来,其本质和婆罗门教把他们不想理的贱民根本不认为是人,又有什么分别?因此你这次行动,是不是有一两个人惨死虽非小事,但却并非主旨所在。你只要问你自己三个问题:你在此次行动中,本来是不是以私利为主?你是不是为挽救他们已尽了全力?如果你不做这件事,本来的结果是不是会更好,或有没有有足够现实可能存在的人,能在那里比你做的结果更好?若是三项皆否,那么你又何罪之有?”
昭元垂头道:“师尊教训的是。但弟子实在不能不心存愧疚。”燃灯叹道:“佛门中人,便是自己其实无过,见人无辜惨死,也是都会心存痛惜。若是完全不心存痛惜,那也就根本不能算佛门中人了。更何况你还一心觉得,此事于你还大有牵连?但归根到底,毕竟你已尽力了。若说你早到一刻那位夫人便不会死,如此偶然之事,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谁能定定做到?况且如你不先去制止别处,血光一开,立刻便是一场大杀,更不知要多死多少人。那时你的愧疚也许会更大。因此,你对此事心存愧疚是应该的,但不可无以自拔。”
昭元默默不说话。燃灯道:“为师想起了一个古老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