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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任想到这里,顾虑尽去,干脆放松心境,全身心地去欣赏体阅这些歌舞。正巧这时上一场舞刚刚结束,乃是下场奏乐之时。只听一阵乐声从右响起,其声如诉,引人思乡,而另一路乐声,却是深沉而又不失豪放,间或还有高亢,使人心中迭起震撼。二调皆毫不繁复,可说甚是简单明晰;然反复之间,却每遍都似藏有更深之意味。孔任偶一回神,发觉已不只是乐器在奏曲调,满场之中早已人人都在悄悄随唱。
孔任轻声问旁边之人:“这位大哥,且请问这是什么曲子?”那人如梦初醒,忙道:“此是楚地两大名曲,一名《下里》,乃是叙楚地故里;一名《巴人》,乃是叙巴楚之民所思所想。这二曲甚是通俗,是以楚地无论贩夫走卒,人人会唱。”
孔任暗道:“《下里》?《巴人》?名字虽平常,这曲调却是非凡。可见平凡之内,总是能暗寓神奇不凡。”他又听了一阵,渐渐为乐所染,不禁回忆起自己的家乡和老父来。一时间,他居然也有些不能自禁,竟不知不觉也跟着轻轻吟唱起来。
正在如醉如痴之际,孔任耳边忽然传来一声轻蔑之笑,一个少女的娇嫩声音在耳边响了起来:“先还以为是什么雅人,原来也不过如此!”孔任吃了一惊,心头狂跳,却见旁人仍是在跟声同唱,似乎并未听见。但刚刚那声音如此清晰,怎么可能是幻觉?
孔任知是这声音是只对自己,连忙作势侧头乱望,自是什么也不见。他忽然又再回头一看,却见远处白影一闪,殊忽欲逝。孔任立刻一个“金鹏展翅”倒翻而起,纵身跃至,却已是空留余香。孔任一闻那少女所留气息,心头更是狂跳,暗道:“是她!”立时向前疾扑。但追不数丈,那白影已忽然不见。他正在心中懊悔,却又见白影在前一闪,立刻又是不见,耳边却又隐隐传来那少女的嘲笑声。孔任忙跃身大树,然四望茫茫,依然全无半点踪影。
孔任无可奈何,只得纵回地面,心头兀自狂跳不止:“她就是那位生我气的少女,她也一定就是那日以衣覆我之人。原来她也一直在关注我?!”想到自己衣衫为巨鳄撕裂之时,一定是衣不蔽体,不禁忽然间面红耳赤。孔任定了定神,又想:“她武功很好,轻功更是如此之高,方才还能以传音之术来笑我,那么能镇住大鳄之人,必非她莫属。”想到这里,更是心头狂颤。但随即又想:“看情形,她似乎不喜这曲子,显是志趣不同。这却如何是好?”
孔任一想到这里,立刻垂头丧气,甚是沮丧,一边朝回走一边暗想:“她关注我,定是只不过是为了那日银球之事,想要掂掂我斤两而已,怎会有它意?我不日就要返家,便与她志同道合,又有何用?这……不关我事。”但心头依然千回百转,终是不能以平常心待之。
他只顾垂头走路,竟连连前面站了一个灰衣清瘦老者都浑然不觉,一个踉跄,竟险些撞到了那人身上。孔任忙倒身纵开,提气戒备,却见那灰衣老者甚是清瘦,一派仙风道骨气象,只是因行路险些被撞,脸上微现不快之色,似乎是恼孔任无礼。但他毕竟是世外高人,这不快之色只一闪即逝,便又慢慢恢复了微笑平和。
孔任不知不觉为这老人的气质所摄,竟然都有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敬畏。他想起自己的冲撞,心头惭愧,连忙抢上前去躬身道:“小子无礼,行路不慎,险些冲撞了老人家。小子罪该万死,现下在此给您老人家深深陪罪了。”那老人微微一笑,摆手道:“不妨。年轻人本有冲劲,兼又心神荡漾,行路不慎,在所难免。你心地仁厚,仅今日就有解劝邻里和擒拿巨鳄两件大事传世,我小老儿又怎么会对你这点过错而介意呢?”
孔任面红耳赤,窘道:“原来老先生已经知道了小子这两件小事。老先生如此过誉,实是让小子愧不敢当。”那老人道:“年轻人一日之内,就能做如此两件大大有利乡里之事,怎能说是过誉?这人鳄之争,尚是小事,你反正是人,易于取舍。难得的是你能排解人人之争,让双方都放下意气,平和乡里,这却是更大的一件公德。”孔任越发窘迫,忙道:“这都是家父平日教诲,众尊长表率所致。家父有训,为人做事,事事当行君子之风;遇有疑难,力所能及之处不应回避。小子今日虽远游在外,对这一层教诲,却是丝毫不敢忘却。”
那老人微微一笑,道:“小老儿有一言,不知小哥可愿听?”孔任见这老人说话极有理致,兼且风度非凡,便随便摆手之间,亦透有仙雅之风,心中极是敬畏。现下他见老者如此客气,心中甚是惶恐,忙道:“小子谨听教诲,但有所教,莫敢不从。”
那老者道:“你今日排解了这二人之纠纷,惠及二人,声闻乡里,功德不小。然而楚地方圆数千里,虽属地广人稀,但民众亦何止百万之数?我且问你,除了此地之外,别处民众是否便无纠纷?”孔任一怔,道:“这……想来也是肯定有的。”那老人又道:“你一人之力,自是有限。若是事事都要亲自到场,今日排解得这里,便排解不到那里。明日排解得那里,便排解不到这里。所解之数,与天下之纠纷相较起来,又何者为大?”
孔任心头微震,嗫嘘道:“这……”老人道:“你可知今日之纠纷,其实源于何处?”他见孔任一时回答不上来,又道:“这纠纷,其实源于律令不细不明,官吏懒惰无耻。设若律令够细,官吏够明够勤够廉够智,则仅从日常告示例示之中,百姓便已能知此事应如何解开,自然根本上也就少了无穷纠纷。如能这样,又何需伤了和气之后,再求排解?”
孔任道:“那老人家的意思是……”那老人叹道:“真正善战者,从无赫赫之功,这句话你可明白?一个贤人,若身为平民,则一日之内,只可排一邻之事。可若此贤人为国之肱股重臣,握编写典律之源,掌教化官吏之权,则律法明晰,下属官吏亦不敢不尽心教化乡民。这样的话,一日之内实可排解举国之事。甚至可以说,他根本就不需要去具体排解太多事,因为许多事本来就已经消于无形了。你是明白人,自然知郑庄公何以要故意纵容其弟谋反,更加明白齐桓公为何救在邢救卫时,故意命军队缓行。虽然人不可能绝对没有私心,我们不能对他们过分苛责,但此等故意纵容事情显露、令其无可收拾,然后再去解决、以显自己声名的办法,却实在不是你现在所应仿效的。”
孔任垂头道:“前辈的意思,晚辈明白。只是……”那老人道:“今日那景子职来主动接纳,或许确实有虚伪之嫌。但纵使他真是虚伪,你自己却可不虚伪。他重为己之心,你自己却可重为民之心。人谚有“千古艰难唯一死”,老夫却以为不然。真正所谓天下之难,实无过于身处在满朝贪官庸官包围之中,却依然能坚持奉公为民,廉洁自爱,并能自存。若你能做到这一点,掌了国家重权,自可兴利除弊,以排举国之纠纷。这与你将朝臣重位让于尸位素餐之辈,自己只做一闲云野鹤之人、日日去排眼前之纠纷,又何者为大义,何者为小德?何者为容易,何者为困难?你逃避困难,只行小义,难道便是君子所为?”
孔任心中犹如茅塞顿开,只觉这老人简直无所不明,甚至都觉得其知道自己与景子职之事,也是理所当然了。如此钦佩之下,他哪里还会怀疑这老人也可能是景子期请来的说客?孔任想了想,沉吟道:“老人家教训的是。只不过我家世代王臣,我今又是奉命云游其外,不管怎么说,终要回家的。若仕于楚国不归,未免有失父望……”
那老人笑道:“周为天下共主,楚虽曾谐号称王,但后来几次朝贡周室,也还是自称‘远臣’,不能说完全跟周对着干。他称王自娱,只不过是周王的旗号不好挟以利用,有些郁闷,想自己摆摆谱而已。论起对周天子的态度,其实跟晋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