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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小二嘴巴都合不大拢,不住地道:“客官真是神人!我长这么大,可别说没看过人赤手捕鳄,便连听都没听说过。客官真是神人!……”众茶客更是神采飞扬,赞声不断。一时间,茶铺之内沸沸扬扬,人人激动,简直就象是每个人都赤手空拳捉到了一条大鳄鱼。
孔任听他们吵了一阵,笑道:“此鳄虽大,但捕捉方法还是一样。这种大嘴猛兽,尤其是嘴巴狭长数尺的,多半咬力惊人。但天生万物,必各有弱点。这些大嘴猛物的弱点便是张嘴之力甚微,且极怕嘴巴被制。一但嘴巴被制,它们立时失去理性,平日里种种奸谋策略立刻忘个精光,只会拼命挣扎,不大会便会精力耗尽,任君摆布了。这可是我昨日以生命换将来的,各位可千万要记得真切。”众人见他说的认真,也都信了几分,还有几人随声附和。但随即又有人摇头叹息,说虽知如此,日后见了这等巨物,还是该当以逃遁为上。这议一起,点头称是者自然远比想试之人要多许多。
孔任道:“今日既然此害已除,这南边数百沃土,自然可辟为良田了。凡是今天在场的本地农人,都可分上一份。不过还望大家互谅互让,莫要又无端伤了邻里和气。”众人哄然相应,四面喧哗。孔任斜目看了看那巨鳄,心道:“只不知何以此地竟会有鳄鱼?而且据众人之说,似乎又仅此一条,周围百十里皆无此类。这孤零零的一条,是怎么来的?”
孔任心头疑惑,站起身来走到鳄旁,细细观察。那巨鳄似乎也无甚出奇特征,只是受缚之下甚是沮丧颓废,任凭众人指点掐踹,与方才搏斗之际天差地别。
孔任忽起龙游浅滩之感,本已打定的“杀鳄”之意,也不知不觉淡了下来:“想此鳄本为水泽巨霸,横行之际,何等威猛?现在它却落得如此光景,真是世事无常。……难道我真要杀它么?此地传鳄多年,而众人仍多疑,显见此鳄其实也还未曾伤害人命,似乎罪不致死。况且它与我相斗之时,聪明灵变,远胜一帮武馆蠢材,可说颇具灵性。而且依这二人来看,他们捕鳄十数年还未能见如此巨鳄,显见其生长已然无数年月。这便如千年山龟、五尺红鲤一般,已可谓造化灵兽,存世皆属不易,似该呵护才是。唉,可惜……可惜鳄性终是凶残,常人实是无可抵御,难保它日后不为虐此地。唉,看来还是无论如何不能留它。”
孔任想到这里,主意已定,但心中仍是怅然,不免叹了口气。这时旁边那位一直一言不发的青年公子,忽然站了起来,朝他走了过来。孔任微微愕,正要问话,那公子已抱拳道:“兄台自是英雄,但这巨鳄显是百年之龄,搏斗之际极是灵动,却也可称得上是一位英雄。自古英雄相惜,我猜兄台必是为此事心有犹疑。在下虽非英雄,却也慕英雄之气,愿做同义之人。这巨鳄便由在下买了如何?在下家有养鳄巨池,可移此鳄以入,以为镇宅之灵兽,保证不宰杀之。这银钱嘛,想来兄台亦不以为意。在下便尽数捐了,以助此地乡农辟地之用如何?”
孔任一听,心中大喜。这几天来,他已知楚地公卿大家之中,确实是传说有养鳄之风。此人既风度非凡,想来不是言而无信之辈,那么他称买去做镇宅之用,多半是用来显他家族声威。因此,不致宰杀的话,当属可信。孔任想到这里,便答道:“如此甚好。在下姓孔名任,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那公子还了一礼道:“在下姓景,双名子职二字。”孔任正要说些客气套话,忽然心头一动,道:“我闻楚国之内,‘屈、景、昭’三姓皆同由芈姓而来,为王……君同姓。兄台气宇不凡,名中又有‘子’一字,似与楚室王族颇合。不知是否属于王族?”景子职低声笑道:“孔兄慧眼如炬,见识不凡,在下正是当今楚王之二王子。孔兄英雄英雄盖世,在下猜来,孔兄定是洛阳城西孔家一脉,不知可猜的如何?”
孔任道:“正是,家父讳敬仁。这鳄……嗯,不知景兄如何移走此鳄?”景子职道:“此鳄长大非凡,且数百里仅此一条,想是百年前某位贩鳄之人路过时遗下的小鳄。这数十年来,此地甚是温暖,那小鳄竟然存活下来,就此发身长大,也说不定。在下想来,既然是孔兄降伏此鳄,若是孔兄肯屈尊降贵,押送此鳄以至内廷,当属最妙也最安全。孔兄为民除害辟地,力擒巨鳄,足见武功卓绝;排解纠纷,更可知胸怀宽广,宅心仁厚。若是孔兄肯一至蔽都,定然千万人争相艳羡,若再加上在下从旁推举,也许还会获以重职。假以时日,便令尹司马之职,亦是有望。不知孔兄意下如何?”说罢目光灼灼,直视孔任,盼他答应。
孔任见此目光,知他想乘机结纳自己。但自己出身周室王臣世家,一生下来便受教的是忠于周王天子,虽然各国诸侯少有把周天子当回事,可自己等却是对其敬若神明。在自己看来,自己等身为王臣,乃是与诸侯并级甚至更高的,又怎能去做诸侯之属、为天子臣子之臣?况且这景子职以买鳄为引,中间又亮以身份,极意接纳,显见买鳄不过是障眼取信之法。
孔任少年气胜,不知其时公卿识士,皆以此法,未必便是太虚伪。加之他一路南来,对平民之淳朴无遮甚是赞赏,对比之下,很容易认定景子职有“虚伪”之嫌。因此他心中微生厌恶,便答道:“多谢景兄美意。然我一介云游之人,并无在此谋求蟒袍玉带之意,惟有探寻闲云野鹤之心。此鳄已缚,凶气全无,不算大患。再说,数里外的城中自有精兵劲卒,景兄乃王室嫡胄,自可调动,实是无需在下相助。是以在下实在是对不起兄台美意了。”
景子职听他相辞,甚觉失望,但面上却仍是满脸堆欢,道:“孔兄有旷世之才,却怀处士之志,真是令人惋惜之余,更觉钦佩。既然孔兄如此说,在下也不敢勉强。不过朝廷之位,永为有才之士而开。孔兄日后若又有庙堂济世之意,在下随时握发相迎。今晚我将带士卒来此搬运此鳄,若是孔兄那时又有柳暗花明之想,便是在下之幸。”说着朝孔任深深一揖,径直往应山城去了。
孔任还了一揖,待他走远,方才回到座位上坐下。众茶客纷纷扰扰,定要凑钱请他多呆一会,以增群兴。孔任也觉身体疲惫,且又想在旁照看巨鳄,于是也就准备多歇息一会。那李小二更是眉飞色舞,欢喜不禁,来回穿梭以应众客。
看看天色将暮,忽见远处应山城方向来了一大群人。待到近前,却是人人手持香烛酒食,纷纷跑来茶铺,皆口称“英雄”,要在今夜于此做彻夜之欢,以为英雄相庆。原来众百姓闻恶兽已除,辟地极多,加之天色已暮,农事已完,便纷纷来看英雄和巨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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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碧血痴心 第 三 回 迷茫九重闻天音(五)
孔任见来人甚多,场面壮观,甚是迫切,忽然心疑是那景子职故意安排,暗想:“莫非你这样,便以为我会承你之情?可也把我看得忒也小了。”但那些百姓情态外露,都说今日不但除了大鳄,正好又是歌舞望日,干脆便聚在这里开一小小盛会,请英雄看看高歌献舞。孔任见他们其意甚诚,看来看去,不免又觉自己所疑似乎不是,反而疑自己有以小人之嫌。再说了,就算真是那景子职布置的,景子职之意虽有虚伪之嫌,这众百姓敬佩英雄之意却是真。同时,自己如此远游,不就是要多见多闻、见识各地风情么?孔任想到这里,便也大大方方答应了。众人见他答应,更是欢声雷动,群起准备。
不一会儿,已是月上三竿。茶铺旁炬烛火把也是甚多,明灭之际,大显情趣。众乡民或男或女,轮番上场,或歌或舞,甚是热闹。每有人上场之际,下面众人便随之或击节或伴乐。他们所用的,虽是普通自制造之器乐,但率性而为之下,真情流露,全无为取悦他人而做作之虑,反而出奇的自然流畅。楚地乐风之盛,不在习武之风之下;楚地民歌亦本就大大有名。这下经众人合奏演绎,更是尽显乡土清新本色。乡民本多携有酒食,加之孔任已先道明,茶铺中如有所用,皆算在自己身上,是以人人尽欢。
孔任也深受感染。周室虽然衰败已久,但终究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孔任出身王庭世家大族,世代王臣,自视自然甚高,便是对寻常诸侯,亦常不以为然。因此,孔家对六艺中的“乐”之一道,自然是精益求精,鼓瑟抚琴皆是高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