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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任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竟已变得特别的多愁善感,就这么一件芝麻般小事,居然也能引得自己浮想联翩。他一阵阵地想着,似乎总觉自己每想一次,所理解的都似有新的道理,却又都有新的缺陷;想来想去,竟然连头都痛起来了。
孔任无奈之下,只好勉强一笑,暗骂自己:“想这些做什么?人总要清闲一下吧。”他回想当时情景,想起自己这么一闹,虽然过火,但那锭白银应该是会被全部赏给小二吧?自己因为跟他攀谈了很久,故意多给了一点赏钱,那些家伙要跟自己争胜,那么这赏钱也就绝不会比自己的低。即便那些人本来只是为了显示一下有钱,而不是全给那锭银子,谅他们现在也不好意思收回去了。
孔任想到这里,人自然也轻松了许多。不一会,他已经到了城内一家小小客栈面前。本来虽然孔家不喜奢华,但毕竟高位之下,也不能太过不讲究。因此,若是孔门中人出外,日常住宿,却也从来都是在中等以上客栈。孔任家资豪富,且于各国都有商产,出游资费若要大量,只需随处到分号支取便是,那是绝然不会缺的。但他此行既然本来就是冠剑之游,连野宿之事都要有,自然决不能去太挑什么客栈。再加上他今日与店小二一叙,对楚地平民之生活大起好奇之心,于是便想停留在这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客栈里歇息。
孔任一进门,就看到一位老人正弓着身子洗菜。那老人发觉有客人来了,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招呼道:“啊,客官远来,我老头子竟然没有发觉,实是罪过罪过。”他一转头,发现孔任衣服虽不华贵,但神采似乎不凡,顿时又觉自己这家针眼客栈配不上其驻足,立刻改口道:“这位客人……是来找人的还是来投宿的?小老儿这店这两天还没有客人……”
孔任一笑,道:“老人家,我是来投宿的。我是冠剑游子,今日便想来借住宝地一宿。”老人一怔,但看了看孔任神情甚是诚恳,样子倒也不象是另有图谋的样子,拍手道:“当然可以了,接待贵人是我们这小栈的福气。……客官是中原人氏吧?”
孔任心头一动,笑道:“正是。不知道是否可以住这客栈呢?”那老人忙道:“当然能啊,小老是求之不得。客官别误会,小老儿有此一问,是觉得客官的口音不类本地。说起来,小老儿当年也是几十年外谋生活,实在是深知出远门的难处。这口音变去变来,水土顺来顺去的,无一不是痛苦之极。因此,若是本店的客人是外地人,小老儿总是能帮些的就帮些。若客官真是远来客人,小老儿便想告诉客官一些本地的风土人情,以利客官出游。小老儿年纪大了,陪客人出去走做前导是不行了,但告诉客人一些本地的情况,倒还可以胜任。小老儿姓杨,客官要是不嫌弃,不妨就叫我一声杨老爹吧。”
孔任心道:“看来是个淳朴之人,生活也甚为艰难。”于是道:“那我就住下了,杨老爹,先看看房间吧。”杨老爹将孔任领入正房,只见房间陈设甚为简陋,但打扫得甚是干净,心中已是欣然,便道:“此房甚好。我先休息一下,晚间老爹若是有空的话,麻烦来告知一下本地的风土人情,或是名山胜境。”那杨老爹满口答应,倒退着出门去了。
孔任和衣而卧,脑中却翻翻滚滚难以入眠,心中老是不住在想:“这次来楚,还真是不虚此行。看来楚地之人也是一样,既有纯朴可亲之民,也有盛气凌人之辈。不过此种纨绔子弟,各国皆在所难免,也是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起码这些普通小民终究还是纯朴可亲得多。……嗯,楚国僻处南方,为中原诸侯所鄙,但坚持中原教化,礼仪上几乎没有不同。不过因境内开发时间不长,总的来看国土虽大,仍当属地广人稀之处。不过这些市集怎么也十分繁华,着实不落于中原之下?有楚于此,虽然也与北方各国龌龊不断,但毕竟行事还可以依常理推测。同时,楚隔开了中原诸国与更南方的真正蛮夷,也算是替中原守卫了边疆。若中原那些酒囊饭袋把持着的国家直接来面临这些蛮夷,怕不过几年,自己都变成蛮夷了。”
又想:“其实祸福相倚的道理,还真是贯通古今。初封时诸侯皆视封己于中原外围为耻,争相要求被封到腹心一带,既可得肥田美宅,又可免夷狄侵挠之苦。可如今几个大国,如晋、楚、秦、齐、燕等,却偏偏都是当初比较靠外围国家。而当初初封时封得最好、爵位为公爵的国家,如宋、虞、琥等,现在却不是弱就是亡。看来,只要有能坚持的雄心壮志,被赶到这个偏远地方,也未必不是一种幸运。当初周天子东迁,王室衰弱之后,郑国乃是第一个强盛的诸侯。郑庄公不可谓不是雄主,东征西讨从无败绩,自己又直任王臣,一时国势之隆无可比拟。然郑地处繁华中原,乃是四战之地,周围封国无数,实在太难大肆扩张地盘。到了现在,郑国居然落得只能夹于晋楚两强之间,摇摆不定,天天都在苦思艰难求存。看来封国若在外围,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思进取贪图享受。若是能君民一体,长期奋斗,那么国家图存自是不在话下,更因为周边无大的中原国家与之抗衡,反而有利于去教化本国周围蛮民,大大增加国土。这几百年来,楚得南蛮,秦得西戎,齐得东夷,晋、燕得北狄,今皆为大国,势力强盛,声威远震。而原来初封时爵尊国大的中原诸国,却显得相对小得多了,势力也大不如前。国势变化如此之大,真是一大讽刺啊……嗯,这也是此次远游的收获之一。”
孔任忽然又想:“这些国家如此强盛下去,日后势将寻求代周而有天下,届时周室何以自处?”他想到这里,不免又想起自己这次送信时,爹爹千万叮咛不可泄露周人身份的事,情不自禁叹了口气。忽然,他又是一惊:“爹爹那样反复强调,是不是还在暗示我,万一那人想要泄露,我应该将那些知情的人全都杀掉?二叔到郑就走,真的是来看着我的么?”
孔任想到这里,不禁心头更受重压,总觉他们所行虽是为周着想,但却总有一点不近人情;自己似乎……似乎……也难以完全体认。但他终于还是认同了他们的做法:现在诸侯争霸,勉强还算是都想打打周天子的旗号,显然是其力尚有未逮,想要避免成为众矢之敌。日后若某一国极度强盛,等到了可以不顾他国反对的时候,武王克商时的牧野大战定会重演。自己家族世代在天子朝廷为官,爹爹和自己一向都是以维护周天子为己任,届时天子无着落,自己又将如何自处?自己等当然是要维护周室生存了。可是连爹爹等都想不到别的办法,自己又能有什么好的办法来阻止?这等军国大事,本来就需铁血决断,岂容妇人之仁?
孔任叹了口气,暗想:怪不得爹爹常说,国欲长久,必须强干弱枝。今周室及中原诸侯多数暗弱,而周边之国却甚为强盛,早已是弱干强枝之态。既然周室及中原诸侯实在扶不起,那么剩下的办法,也就只有削弱周边之国。可是这些国家又怎么会无缘无故自己弱下去?那岂非只有放任周边国家互相攻伐,或是内部闹乱?
说起来,这些可都还自称是天子之臣,文化上也都属华夏一脉,可说是靠了他们,才挡住周围之夷狄,中原近年来才无外族侵掠的。若是过于削弱了他们,导致外族坐大,那时干枝均弱,若再来一次镐京为犬戎所破的大乱,只怕华夏文明自此全绝。那时候诸侯威胁虽已不存,周王室以及自己宗族,却又能如何自处?
孔任反复反复想来想去,却终于无法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他翻身跃起,看看天色已晚,不由得长叹一声,自言自语道:“就算是这样,也最少得数百年之后。几百年中,又有多少玄机变故会发生,那能就这么平和地一路走将下去?现在边远各国,都是苦于地广人稀,攫土之望远不如增民之望迫切。今后相当一段时间内,他们必定仍是以守土繁衍民众为主,代周争有天下为辅。就现在看来,待到那一天出现,实不知要到什么时候。罢罢罢,且先把眼前之事做好,其余之事尽力便是。我但求心中无愧于天子,无愧于百姓,也就是了。”
正在此时,杨老爹端着盆热水敲门近来了,笑道:“客官风尘仆仆,小憩之后且先梳洗一下。晚饭呆会小老儿送到房中来。”孔任略一梳洗,见他又来取水,向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