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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位于前朝于内廷于天下,举足轻重。“皇姐以为呢?”他并不愿现在就回答这个问题。
“后宫中可堪大用的人实在太少,皇姐也不知该说谁。”肃盈这是实话,“淑妃精明有余,然家世难以服人且不曾为大息诞下皇子,姁妃已废,瑶妃空有美貌,至于谢氏……”她的目光陡然凌厉,“她是萧人。”
四个字,一针见血,萧与息,同为汉人,却因百年纷争而彼此有如仇讎,一道国界划出势不两立的息人与萧人,而让一个来自萧地的女子当皇后,那比登天还难。
殷谨繁显然也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他缓缓点头。
“皇上不妨放长目光,或许,能在明年的新人中遇上钟意的也未可知。”
“依皇姐看,有哪家闺秀可为皇后之选?”殷谨繁思索之后问道。
“皇姐只是一介妇人,这立后大事,还需看皇上的意思。”肃盈公主有些犹豫的蹙眉,“潘家的女儿是必定要入宫的,潘废妃虽已死,但潘家一定要有个人在后宫方可,但不可为后……或许皇上也可以考虑一下尚书吴家的女儿,嗯,或者中书令蔡家的千金……”她慎重斟酌着,忽然想起了什么,“万俟!皇上以为万俟氏如何?”
“康国公万俟咏家的万俟遇欢?”殷谨繁记得这也是他的表妹,平昌大长公主的幺女,旋即摇头,“朕与她也就幼时见过几面,但朕始终记得她的母亲平昌大长公主为人是极跋扈的,似乎还因妒仗笞丈夫侍妾而闹出了人命,有一阵子满城皆知丢尽天家及万俟氏的颜面。有这样的母亲,只怕万俟遇欢也不是好相与的,何况她不是只有十岁么?皇姐可真是说笑了。”
肃盈无奈一笑,“遇欢十岁那是三年前的事了,而今也算是豆蔻少女,我曾在宴席间见过她好几次,那可是个明礼又温柔的丫头。”她敛容,几分语重心长,“皇姐也是为你着想,万俟一族虽不算你的左膀右臂,但却是百年世族。你自登基后虽扶植了一批新秀,但对世族却是少了笼络,于制衡之道……是大大的不利呐。”
“朕知道。”殷谨繁颔首,并未有什么异议。
肃盈于是也不再提此事,姐弟俩又叙了些琐事,然后离去。
肃盈走后泰昭殿归于寂静,殷谨繁饮尽残茶,茫然。
“皇上。”钟尽德快步走来,脚步匆匆打破了这沉寂。
“何事?”他没有抬眼的意思。
“谢婕妤……”他故意顿了顿,如意料中看见殷谨繁坐起。
“谢婕妤怎么了?”
摸清了殷谨繁的态度,钟尽德放心道:“谢婕妤命奴才送上一样东西。”
“呈上来。”
钟尽德后退两步,击掌,另有一名宦官捧着一物快步走上了殿。
那是一把琵琶,白玉为轸,朱漆描凤——“绾绡。”这两字不由脱口而出,他认得这把琵琶,在过去无数个缱绻日夜,绾绡曾抱着它,素手拨弦,流泄泠泠泉落。
“谢婕妤说……”钟尽德觑着他的眼色,“谢婕妤说,她已无侍奉皇上之幸,故献上琵琶,唯愿新人得君心,陛下不复寥落。”
殷谨繁伸手,缓缓拂过朱弦,轻拨,音色清亮,铮然,尾音晃动,悠长,缠绕在心,不肯散去。
“她是怨朕的。”他声音很低,近乎叹息。
夏日盛时,草木繁茂,九瑶宫前后遍植牡丹,纵然花谢香残,也有枝叶青翠映着朱墙,别有韵致。
夏夜风暖,抚过面颊时不比朔风凛冽反是温柔如抚摸——然而风中却夹杂哭声阵阵让人心头一紧。
殷谨繁才从銮驾上下来,听见哭声忙大步往里走去。听哭声像是他的三女儿蕤君,作为一个父亲,他自然是关心的。
九瑶宫宫门为通风是敞开的,殷谨繁可以看见丝纨朱砂梅屏风旁柒染正抱着小小的孩子,焦急的哄着。
玉纱宫灯的光芒为一身水绿香云纱襦裙的她镀上几分暖意,她低头小声而小心的哄着孩子,云髻低垂,倒真有些慈母的模样。
殷谨繁唇边不觉浮现一丝笑,昔日跋扈的美人也有如今的温柔,人果然是会虽岁月而改变的。
他加快了脚步,而柒染却在这此时忽然昏了过去。
这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殷谨繁都愣住。
柒染被身旁的宫女清越眼疾手快的接住,“娘娘,娘娘!”
殷谨繁忙上前扶住她,回头喊道:“还不快去请太医——”
太医很快赶来,隔帘细细悬丝诊脉后叩首道:“臣恭喜皇上!瑶妃娘娘已有一月身孕。”
这算是多日阴霾来的一抹亮光。殷谨繁自然是欣喜的,当即吩咐下重赏。
太医却在此时踌躇,略有些结巴道:“皇上,臣、臣还有一事禀告……”
“什么?”看着他的神色殷谨繁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瑶妃娘娘脉象虚浮,想是近来操劳太过。如此于皇嗣不利,臣稍后便为娘娘开一剂药安胎。”
柒染虽是妃位却并不似淑妃一般执掌凤印日理万机,让她操劳得……殷谨繁叹气,颇为无奈。
“皇上……”瑶妃的声音从帐内传来,缥缈无力让人心疼。
“阿染,你醒了。”殷谨繁对她挤出了一个笑。
“臣妾早就醒了。”柒染似是欢喜,可欢喜之余又有忧愁,“臣妾能为皇家诞育子嗣是臣妾之幸,只是臣妾却照顾不好三公主,是臣妾之过……”
“不怨你。”殷谨繁轻抚她的鬓角,“你本就身子弱,如今又怀有身孕……是宫人不利,怎么那么多乳娘在伺候还要你为蕤君辛苦呢?”
柒染纤长的羽睫颤了颤,凄凄道:“三公主生时早产,身子比寻常孩子要更孱弱些,到了九瑶宫后臣妾虽竭力为公主调养,可近来公主还是吐奶啼哭不止,昨儿还隐隐有发热之兆……唉,太医说,三公主是打娘胎里带来的不足之症,照料起来难免要费神些的……”她这一番话听似无心实则每字每句几经斟酌。
果然听见殷谨繁在她耳畔关切道:“如此,便将蕤君先交与旁人扶养罢。你的身子要紧。”他搂住柒染,柔声劝慰,“左右你很快便会有自己的孩子,不必心疼。”
“是。”柒染乖巧倚在他怀中,不经意抬眸,眼波如水,“那皇上可一定一定得寻一个能照顾好三公主的,毕竟臣妾做了她那么久的养母,早生了母女情分,若是三公主被照顾的不好,臣妾可是会心疼的。”
殷谨繁看着柒染略带苍白的面容,略一思索已有主意,“放心。”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八十八章 且行且退
卧病在床的日子格外空乏,一勺勺苦药灌下,麻木了味觉,让人心都渐渐苦涩。窗外繁华明媚,雀鸟欢欣跳跃,而窗内却只有缕缕药香绕着清冷的人。
到了六月末绾绡勉强可以下床走动几步,她伤的那样重,这样的恢复已然算快了。她在一个夏雨过后的黄昏一步步由云嫣搀扶着走出了寝宫,绢纱湖蓝齐腰襦裙,衣襟袖口略绣芙蓉几朵,长发松绾成芭蕉髻,髻旁饰着的络索儿垂下的翡翠珠滴随缓慢的步履而清脆叮咚,若是以往的她这样打扮自然是别有一番风韵,可惜而今清减太过,穿什么都只让人觉着单薄瘦弱,像是开败了的花,焉焉挂在枝头,风过便会随风而逝。
抬首,云翳沉沉,遮住了日落西垂的壮美,阴森森,仿佛风雨将兴——可暴雨已止,满地都是被雨打落的花叶,与污泥纠葛,凄艳的红分外哀婉。
庭院站着二十余名宫人,每个人都恭谨的垂着头,心头或多或少都揣着几分不安。
除了云嫣,祈韶居的宫人尽死,这些都是新选出来侍奉婕妤娘娘的人,而今日被召集于此,谁都摸不清他们的新主子是什么脾气,等会要做的要说的是什么。
“本宫记得两年前也是这个时候,本宫还只是初入息宫的谢贵人。”她在云嫣为她搬来的酸枝木扶手椅上坐下,仿佛全然没有注意到站在这里的宫人,只闲闲与云嫣叙话,“那时候展翠还在,她说本宫应当是璎华宫主位的娘娘,后来她知道本宫只被封为了贵人,可为我生气了好久……”她的声音很温柔,仿佛能穿透时光岁月,“现在本宫做了婕妤,真的搬进了璎华宫主殿,她却不在了。”
“娘娘节哀,展翠姑姑已被厚葬,她不会怨恨娘娘的。”云嫣劝慰她,“娘娘应好生照料自己的身子,否则展翠姑姑泉下也会忧心的。”她将目光转向那些宫人,“你们可要好好伺候娘娘,娘娘体弱,仔细些。”
那些人乍然听得云嫣对他们说话,忙不迭应声,“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