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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虎道:“高丽人军中,百户以上官职的都在这里了。”
邓舍的视线在人头上停留了片刻,问道:“士卒呢?”
“降了一千四百人,破城当晚就尽数砍了,脑袋摆在城门口。将军若有兴致,待伤好了,小人陪将军观看。”陈虎轻描淡写地说道,为主将报仇,天经地义,“随将军入瓮城的七十三名亲兵,赵将军把他们绑在了刑场。只等将军醒来,一并处斩。”
军律:战阵失主将,亲兵者并斩。邓舍虽没有被敌人抓去,但是受了重伤,亲兵护卫不利,按律当斩。
邓舍沉默了会儿,道:“敌人暗箭,错不在亲兵。用人之际,放了罢。”问道,“我军伤亡如何?”
“破城阵亡五百,巷战阵亡三百,总计八百人。重伤三百,轻伤者两千多人。”
“疮药可够?”
“自带的加上城中缴获,绰绰有余。”邓舍昏迷的三天里,军事皆由文华国、陈虎负责。文华国粗糙,不及陈虎精细,故此,一直是陈虎在回答邓舍的问题。
邓舍点了点头:“阵亡者军礼葬之,伤及有功者,厚加抚待。因洪先生之书,而遭高丽人满门抄斩的,厚葬,有亲戚子孙侥幸得活者,重重奖赏。”又问,“周边州县,有没有动静?”
陈虎派出的游骑日夜巡弋方圆百里,他道:“没有动静。咱们破城太快,他们应该是来不及反应,也许还受到了很大的震慑。”
军中大事无非这几件,陈虎安排得妥妥当当,邓舍放下心来。不再去问,他指着窗外:“洗城几天?”
“三天。”
邓舍叹了口气:“封刀罢,现在就封。”
“约定屠城三天,不好失信军士。将军,待到天亮吧。”陈虎瞧了瞧窗外夜色,道。
邓舍没有说话,过了会儿才点了点头,加重语气道:“封刀之后,再有违令者,杀。”
洗城就是屠城,封刀代表屠城结束。
既然眼下不打算责备陈虎等人,就只能积极地去想办法挽回屠城的恶劣影响。至于怎么挽回,邓舍也想到了一个办法:还按处理永平刘总管的套路来。屠城好比悬尸,厚葬好比重赏。他打算重赏攻城时当苦力的高丽百姓。以此向高丽人表示,归顺者,不吝赏赐;反抗者,杀无赦。
他没有从人丛中找到洪继勋、吴鹤年,想必陈虎诸将还视他们为外人,所以没有一同约了前来。当下道:“明天一早,请洪先生、吴先生来。”战场杀敌,陈虎诸人皆是好手;论到治理城池,管民征粮,还得洪继勋、吴鹤年。既然要把此地当作发展根基,当然需要好好谋划。
陈虎等人待了会儿,陪邓舍说些闲话。
等王夫人端来参汤,看着邓舍喝了。又等大夫过来,检查过恢复得很好。才纷纷告退,邓舍重伤初醒,得让他好好休息。他们退下时,邓舍叫他们把人头搬走。这一堆头,可把王夫人、大夫吓得不轻。
王夫人开始不想走,说邓舍把两个少女撵走,没个人在身边不成。邓舍无奈之下,只好又叫亲兵带那两个少女回来。她这才不甘愿地走了。邓舍想起给她另选府邸,她说一个人害怕,没奈何,随她住罢。
窗户没关,邓舍待惯了军营,不适应舒适暖和的室内。凉风吹动帐幕,波浪般起伏不定。他盯着窗外的火光、黑烟,丝毫没有睡意。夜,无声无息地悄然消逝,天蒙蒙亮,听到传令兵的声音四处响起:“将军有令,三天已到,全军封刀。有违令者,斩。”
城中渐渐地安静下来。他闭眼假寐,思潮澎湃。
双城该如何掌控,以后该怎么发展。千头万绪,繁杂心头。他又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疼痛难忍,恨不得它立刻就能好了。屋外再度传来脚步声,很轻,到得门口,听到来人低声询问亲兵:“将军醒了没有?”
他睁开眼,虽一夜没睡,精神饱满,自己身上充满了一股新鲜强烈的力量。晨风如水里,他提高声音,道:“是洪先生?请进来罢。”
第四章 肃纪(一)
洪继勋、吴鹤年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洪继勋依然一袭旧衣,折扇在手,丰神俊朗。吴鹤年人样虾蛆地缩着肩膀,跟在其后。瞧见邓舍,忙展开笑容:“恭喜将军,贺喜将军。”
“何喜之有?”邓舍在两个少女的帮助下坐起身,示意她们搬坐塌、上茶、挑亮烛火。天才微亮,室内还很幽暗。
洪继勋一拱入座;吴鹤年老样子,斜着身,屁股虚虚落下,恭敬地道:“将军重伤得愈,必有后福,是以恭喜将军;将军旌旗所指,两天就破了双城,是以贺喜将军。”
“先生好言辞。”邓舍笑了一笑,让茶,道,“破城是趁了敌人不备,功劳都在将士。接下来安置民生,还需得依仗先生大才。”见那两个少女留在房中没走,挥手令其退下。
洪继勋啪地打开折扇,扇了两下:“胜不骄,处之泰然。不忘将士功劳,首先想到抚民。有此两条,小可担保,双城必安。”
邓舍脖子不方便扭动,索性转过身,面对二人。收敛起笑容,端正坐姿,他道:“如何安城,本将还没有成算。请二位来,便是想一听高见。还请二位先生不吝以金玉教我。”
洪继勋当仁不让,一点儿没有请吴鹤年先说的意思;他折扇一合,拍在手上,道:“若要安城,说也容易。”
“请讲。”
“一颗人头足矣。”洪继勋啪的一下,又把折扇打开。一合一开之间,他索要人头直似浑若无事。吴鹤年不安地扭动了下身子,轻轻咳嗽几声。
邓舍默然不应,他晓得洪继勋之意。屠城三天,安城谈何容易。除了拿陈虎的头来抚慰百姓,别无良策。但这个办法,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想也别想。
“将军如果不能同意,小可还有一策。”邓舍的反应在洪继勋的意料之中;他从容不迫,侃侃而谈,“屠城可谓重罚。攻城前,军中裹挟千余高丽百姓;将军若能给以重赏,奖其顺从,也算可安得一半民心。”
他的建议同邓舍不谋而合,邓舍当即点头同意。他并非好表现的人,提也没提自己也有同样想法,干脆利索地了结了屠城的善后办法,转向下个话题。他问道:“不知城中百姓户口,统计好了没有?”
洪继勋一指吴鹤年:“双城万户府内的账册文书,陈将军俱交给了罗将军和吴先生。”
吴鹤年忙拱起身子,道:“罗将军和小人统计得出,共计一万三千二百一十三户,口四万二千人,壮丁一万四千人,其他的俱是老弱女子。”顿了顿,又道,“其中各族皆有。高丽人最多,占四分之三,汉人、女真、渤海诸族占四分之一。”
渤海族前身是靺鞨,本依附高句丽。高句丽亡后,融合了高句丽余种建国,国号渤海靺鞨。唐封其国王为渤海郡王,遂以国名自称。
按照元朝四等人划分,汉人这一等,共有八种,除原辽金统治下的北人之外,女真、渤海、高丽也都算在其中。泛而言之,他们皆是汉人。吴鹤年所讲的汉人,指的是狭义上的中国百姓。
“因屠城而死的有多少?”
“不曾计算。陈将军有令,屠城只屠高丽人。沿街派有巡逻士卒,也不许大肆屠杀,料来没死多少人。”
只屠高丽人,这一点陈虎昨晚上给邓舍说过。陈虎细心,记得洪继勋帐内献策之时,讲过合兰府的女真各族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帮手,所以屠城时严加区别。送来的那些女子之中,也有两三个是渤海、女真人献上的。
占据城池,头等大事有两件,一则人口,二则仓储。邓舍点了点头,转而去问仓储:“粮草诸物如何?”
“双城称得上沃饶。自高丽占据,两三年中不曾有过战火。仓廪颇足,尤其城中大户家仓更是积粮如山。够大军二三个月之用。只是此地天寒,仓中多是燕麦之类。
“双城产金,年例办纳,今年该上缴的大约还不曾送出。得金两锭。银四百两。钱钞数万贯。另有本地高丽大户为求活命,献纳金银千两。汉人诸族亦有五百两银子献上。”
吴鹤年不须翻看,数字记得清清楚楚,他不打嗝地道:“此外,缴获盔甲兵器完好者三千一百件,库存盔甲诸物一千二百件,另有许多守城器械,大炮一门。”惋惜地叹口气,“可惜没有火铳。”又补充了一句,“所有缴获物件点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