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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世长在那里已经坐了半天,阳光射得他眯着眼,就伸手揉了一下眼睛,对阎立本说道:“阎画师,人人说你画技如神,我看也不尽然。从早上到现在,你让我在这里一直端坐不动,怎么动作如此慢,莫非存心想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吗?”
阎立本不理会他的茬儿,凝神观察苏世长的神态细微,依旧一笔一笔地认真作画。看到苏世长不耐烦的样子,李世民不禁好笑,说道:“苏先生少安毋躁,你的面部已成,马上就好了。”
虞世南和苏世长最是熟悉,两人见面常常开些玩笑。看到苏世长那猴急的样儿,虞世南忍不住取笑道:“老东西,你就如猴子一样沉不下心来,想当初你在陕州多忍耐一会儿,也就成为一位罕见的良吏了。”
众人一听,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
这里有一个典故,也是朝中众人皆知的一个笑谈。去年李渊派苏世长任陕州长史,这位老先生说嘴天下无敌,真正去管地方政事的能力就差了一些。两个月下来,他难驭下属,又多判错案,民怨甚大。怎么办呢?苏世长想了一个收买人心的办法:自我责罚,让人在大街上用鞭子抽打自己。没有想到,这位执鞭的衙吏也恨苏世长仅有嘴上的功夫,平日里不干实事,竟然假戏真做,下手格外狠,鞭鞭见血。苏世长痛得受不了,大喊着逃之夭夭,围观的人们哄然大笑。李渊闻讯,将苏世长召回了长安,其时这个消息已经传入朝中,百官见了苏世长都忍不住要笑。
李世民先止住笑,责怪虞世南道:“虞先生平日里不苟言笑,揭起疮疤来也刀刀见血,今后不可再为了。”
那边的苏世长并不恼怒,也随着众人大笑,这会儿开言道:“世南,就你的这把瘦骨头,还不如我呢。一鞭子下来,恐怕早把你打昏了。我们不要说嘴,小许子,去拿皮鞭来,打他一鞭子试一试。”虞世南生就一副书生相,文质彬彬,清瘦柔弱,看似弱不禁风,其实内里禀性正直刚烈。
褚亮这时缓步走出人丛,说道:“苏先生,这些日子我为你的赞语不少犯难,这会儿我倒是想起了。”
李世民当初让阎立本为每人作画,又嘱褚亮为每人写一条十六字的赞语,再让虞世南题在画上,即完成了《十八学士写真图》。褚亮这些天已经将前画之人的赞语写出,计有:才兼藻翰思入机神当官励节奉上忘身(房玄龄)建平文雅休有烈光怀忠履义身立名扬(杜如晦)德行淳备文为辞宗夙夜尽心志在忠益(虞世南)道光列第风传阙里精义霞开掞辞飙起(孔颖达)志苦精勤纪言实录临危殉义余风励俗(姚思廉)苏世长一听,急忙站起身来,他显然很在乎褚亮给他下的赞语,连声问道:“为我作的是好话还是坏话?快快讲来。”
场中一时静寂无声,褚亮悠悠吟道:“军咨谐噱,超然辩悟。”
苏世长点头道:“是好话,我聪明能辩是大家都公认的,下两句呢?”
“正色于庭,非躬之故。”
苏世长一听,疾步上前执起褚亮双手,边摇边道:“好哇,知我者,褚亮也!小许子,拿酒来,我为此语当饮尽一大盏。”
虞世南哈哈一笑:“褚亮,你这句话说到这老家伙的心坎上了,我问你,他是不是向你行了贿?”
李世民微微一笑:“褚先生此语甚是恰切,苏先生多次在朝堂向父皇谏诤,无非是一个‘忠’字,忠于我朝。”
说话间,阎立本作画已成,众人细细观看,只见画中的苏世长长髯飘飘,显得庄重超然,眉宇之间露出一丝诙谐之气,皆赞甚是传神。
之后阎立本为许敬宗作画,众人三三两两或观看,或回厅内喝茶。李世民也不与他们谈天说地,任由他们自由行动。这会儿房玄龄向他使了个眼色,两人就沿着曲廊信步到了后园。
后园里的菊花开得正浓,将园内装点得甚是娇艳。李世民见房玄龄的左手臂还打着夹板,关切地问道:“玄龄,手上的伤还没有好利索吗?”
房玄龄说道:“快好了,医生说后日即可去除夹板。”
李世民脸现薄怒:“尹阿鼠太不给我面子,仗着尹德妃之势,竟然敢打我的人!玄龄,你说,他到底受什么人的指使?”
房玄龄摇头道:“都怪玄龄没有眼色,不该从他门首经过,又恰恰尹阿鼠站在那里。这件事情并不复杂,根子还是当初在洛阳时,尹德妃索要金珠宝贝未曾到手,所以怨恨至今。”
“尹德妃和张婕妤这下子把我给恨上了,她们太不识大体!父皇有旨,将这些金珠宝贝赏给有功的将士,后宫之人怎能妄取呢?”
“女人心最是狭隘,秦王你拿下了洛阳,她们就以为你掌握了金山银山,理应分她们一杯羹!不过这件事情倒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后宫不可忽视,她们日日身处皇上身侧,谗言多了必然成祸。”
李世民面色凝重,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
房玄龄观察李世民的神色,说道:“秦王,这些天我有一些忧心,如晦也有这样的心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李世民一愣,说道:“玄龄,怎么变得吞吞吐吐起来?有话就讲。”
房玄龄缓缓言道:“俗话说‘日盈则昃,月满则亏’,我们自从洛阳归来,秦王的声望如日中天。这些天有些闲言碎语,我和如晦细细盘查,发现这些闲言都是从东宫和齐王府里传出来的。言语中说秦王趾高气扬,连太子都不放在眼中。还记得打洛阳时,我们两人在涧水边的那一番夜谈吗?所谓‘功高震主’,这里的‘主’并非指皇上,而是指太子。前次大酺之时你当街受拥,我在一旁,就见太子和齐王的脸难看得很呢。如今嫌隙已成,现在这里又为十八学士作画写赞,引起士林耸动,恐怕又要加深猜疑。我知道秦王你素来谨慎,如此大举炫耀,大违你往日做派,我和如晦甚是不解。”
李世民微微一笑,说道:“这就对了,我就是想要这种效果。”
“玄龄,那日晚上我们涧水夜谈,事后我想了许久。正如你所言,如今的格局已成,不容我再打退堂鼓,我必须要争取太子这个位置!当初父皇曾经许我,我推却不受,现在想来,是过于仁弱了。一者,大唐初兴,要承父皇之英烈,光大大唐基业,我最合适;二者,如今嫌隙已成,我手下众多文士猛将因我而折翼,太可惜;三者,我素宽仁,能容兄弟,反观他们,因我盛名天下,他们断不能容我。基于此,定要争取太子这个位置。怎样争取呢?就是要以才能韬略服众,以奇功伟绩打动父皇之心。玄龄,普天之下,我这心里话仅向你一人说知。”
房玄龄凝视眼前这位年少主人,心中热乎乎的,他如此坦诚向自己交托心事,这番信任自不必说,感觉最为沉重的是自己肩上那份责任。
李世民又长叹一声,道:“所谓箭在弦上,跃如也。玄龄,你说是吗?”
“秦王有这般心事,须深藏不露,何必如此张扬呢?”
“你还是不明白?我这样做,都是让父皇看的。若能兵不血刃达到目的,又维护了我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当是上策。现在让大郎、四郎他们有些不安,实属正常。玄龄,这件事情你和如晦今后不可再谈,如何把握尺度,我自有分寸。”
房玄龄不再说这个话题,他从胸前掏出一张单子递给李世民,说道:“秦王,洛阳所获物品都记在上头。”
李世民接过展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玲珑白玉带三十围光白玉带三十围夜明珠三百颗白玉玩件一百件马蹄金十万两赤金首饰二百六十件银锞二万锭金、银盏各二百副潞绸一千匹金簪、银簪、玉簪,金钏、玉钏、银钏、琥珀钏若干。
李世民看完后问道:“这些东西放在何处?”原来表上所列的东西是从窦建德营中和洛阳城中得来的,李渊曾让李世民将所得物品赏赐给有功将士,房玄龄和杜如晦看到如此多的战利品,心中若有所思,说服李世民从中挑选了一些保存起来。
“还记得如晦之弟杜楚客吗?他不愿意跟随如晦来长安,想找一个地方隐居。我为他想了一个地方,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