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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面对面坐,对视良久,各自都觉得在解一个谜。注视对方的眼神平静柔和,举杯的动作自然大方,而头脑飞速运转。他们在江湖待了不止一天两天,都已习惯了掩饰,而看着对方的掩饰又觉得像一层一捅就破的纸。他们不约而同地爽朗大笑。可笑自己,可笑江湖。
“亚何,你很不一样。压根不像个江湖人。我喜欢和义气豪爽的又有根基的人交往。很有意思。”
“大凡跑江湖的都有点背景,谁愿意把命搁在别人的刀上?”
“没错。”秦川笑得凄凉,“英雄莫问出处。进入江湖虽有百般理由,万变不离其宗。谁没有一点难言的过去?可是亚何你又例外了。寒山的故事人人知晓,虽然按你的个性作官一定碰个一鼻子灰,然而依然没人弄明白大丈夫有机会踏入仕途却为何退缩?你知道多少人嫉妒你吗?多少人爬了一辈子也不过如此,多少人考了一辈子功名才和朝廷沾上一点边!你一拂袖,把别人几十年的梦想拉到身边,再一拂袖,这些东西就随着沙尘去了!你倒是捧着一支箫一柄剑逍遥赛神仙!”他说得捶胸顿足,激愤时用拳头敲打桌子,差点没把桌子掀翻。
亚何答非所问:“人间何来逍遥?你只知道寒山,寒山以前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江湖变成了什么?学武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往上爬的阶梯?可笑!江湖争斗让剑客失了原则,不受法的约束让剑客纵欲忘义,剑客不过是徘徊在社会底层的浪子。看来梦想中那个清静的角落是与我永诀了。江湖注定我做一块寒冰。”
秦川大笑。笑出了泪。亚何从颤抖的声音听出了无限悲哀。“你是全天下最呆的剑客!江湖哪有什么正义?知道我为什么走江湖?为了一口饭。这一身力气除了换口饭还能做什么!无情地岂容你这多情人!”
亚何点点头,爽朗一笑:“谁都以为自己是全天下最苦的人。秦兄,把该忘的忘了吧,人生忽如寄,不如秉烛游。”他天真异常,虽然有时严谨到一丝不苟。
“知道别人怎么看你?”
“是石头还是冰?”
“是个义气的傻瓜,书呆子。他们说如果你是个赌徒,你会输得连裤子都不剩!”秦川毫不客气。
“起码我会留着剑和箫。”倔强的亚何意味深长地抗议。
忽然街上闪过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背着包袱身穿夜行衣小心翼翼沿着墙根前行,试图躲避所有人的注意,却逃不过亚何的眼睛。“秦兄,今晚咱有事做了。”
原来逍遥山庄近日一直追踪着一个江洋大盗。此人神出鬼没,最近接连在邻近的几座城犯案,官府对他束手无策。逍遥山庄不出手谁出手?他们布下天罗地网,找了几天,谁想他今夜偏巧撞到了亚何的剑刃上。对付个毛贼还不容易?
秦川也早注意到那个怪人:“我跟踪了他的形迹几天,今日总算逮到机会!”他欲起身,被亚何拖住。“小心,最好是人赃并获。你想他大半夜背着包会去哪里?”
“难道他会把赃物都藏在……”
“等着看吧!”
第二十二节 横生枝节(二)
第二十二节横生枝节(二)
傲月独坐深闺,该是入睡的时间,却怎么也静不下心。脑海中只有亚何的形象。“混小子!”她骂着。忍耐是有极限的。终于消受不起冰一般冷的亚何。她翻出一大堆曾给她安慰与希望的信札——甚至清楚地记得其中滚烫的字句——把它们付之一炬。很奇怪,火在吞噬信札的时候,分明感觉得到心痛。原来她还是不舍得。可是她的等待究竟有没有意义?每一个寒冷的长夜,她都只有一人度过。就像今晚,那个混小子又不知跑去那里管闲事了,却把虚无的影子留在她的心里。
那天,飞雪蹦蹦跳跳地跑来,老远就嚷嚷:“姐,大哥回来了!”
她愣了愣,手指一颤,绣花针从指尖滑脱:“谁?你说是谁回来了?”
飞雪刚进门就夺下她手头的活,“姐,瞧你,还不快打扮一下?大哥的马都快到门口了——不对不对,姐已经够漂亮了,快走!”话没说完就拖着她往门口去。她似乎很难接受等候多日的情景突然成为现实,一时间只知随着飞雪跑。
门前,亚何正与肖剑寒暄着。她刚想打招呼,一个袅然的身影像针一样扎眼,美人躲在亚何的背后。他们是同乘一匹马回来的!才跨出门槛的她顿时收回脚步,转身向院内去。
“月儿!”她听到亚何急切的呼唤,却头也没回。眼前所见之景对她意味着什么?不敢想。她不知道还该不该相信亚何的心只属于她。觉得委屈,想哭,却有一种泪流干后的痛。
他问:“她怎么了?”
飞雪一脸愤慨:“大哥,雪儿一直把你当作君子,怎么自己做错了事反倒要怪别人?”说罢狠狠瞪了眼女孩。女孩忙倒退一步躲藏起来。
他轻松一笑:“我有错吗?”随即招呼,“霞儿,见过庄主和庄主夫人。”他挽着她的手,把她带到人前,“别怕,他们都很善良。”霞儿怯生生行了个礼,局促地站在亚何身边,怎么都不肯抬起头。亚何抱歉地摇摇头:“雪儿你吓着她了。”她的穿着很普通,布衣布鞋。未加粉饰的脸还算白净,五官端正。
肖剑笑得很贼,仿佛在说:看你如何交待!嘴上当然不敢说:“姑娘先请到花厅休息,待下人腾出房间,肖某就派人带姑娘去住处。”
霞儿把头埋得更低,用极细小的声音应和了一声,转头瞥了眼亚何——他点了点头:“先换身衣服,梳洗一番。我办完事来看你。”她便提着包袱随侍者进了门。
雪儿斜眼一瞥,偏过头:“哼!要我是月姐就把你一脚踹出大门!”
“都多大了,还那么野蛮?”
亚何也知道不道歉这回休想过得了关。他好半天才叩开她的房门。她独自坐在妆镜前默然,问什么都不答。直到他奔向主题:“生气了?为了霞儿……就是我带来的那个姑娘?”
她终于开口说:“你走吧,我不想见你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便也赌气:“那我先回房收拾,过会儿帮霞儿安顿,等你不生气时我再来。”
她的气不打一处来:“可恶!都不能安慰人家半句?好容易回来一趟,就这么没好声气?”
他苦笑:“我怎么想就怎么说。其实霞儿是……”
“算了,我还能不明白?无非是你管的闲事。我不爱听。”
“不生气了?”
“谁说不生气?我辛辛苦苦等,结果呢?你一点都不体谅我。还不如你不回来!爱和霞儿在一起就去吧,回来做什么?”
亚何无可奈何:“我知道,最委屈的就是你。要我怎么赔罪?”
“赔罪?我看你没什么能耐让我高兴。”
“先记在帐上,以后还。”他调皮一笑,“我确实……给你捎了样东西,就是不知你喜欢不。”
傲月面对妆镜皱了皱眉,撇撇嘴不吭声。
突然镜中出现一支极精巧的钗。她欲回头,亚何吩咐:“别动!”惊喜中,亚何亲手把发钗插上她的发髻。银珠钗以丛花为首,花芯镶着碎宝石,栩栩如生。灵光闪动,更添华贵之气。几条细细的银坠如银河落九天般晶莹,末端是几颗细小的琉璃珠,如美人的泪滴。她兴奋得心狂跳,脸红得像绽开的桃花,左照右照:“真好看!”“人更美。”
傲月闻言脸更红了。转念又搭起架子:“这就饶过你?我只值一根发钗?”亚何顿时失去耐性:“月儿,何时你也变得……那么计较?能不能让我安静片刻?外面已经够乱了,回了家还要头皮发麻……”
“我让你头皮发麻了?霞儿待你好一些吧!”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开口就是醋意。
他紧咬嘴唇一句话也没说,愤然离开屋子,不知去了那里。她很累,甚至懒得关心他的下落,听说亚何天天跑去喝酒也无动于衷。一连几天,他们都没说话。
发钗还安然躺在妆匣中。纸灰飞扬着,打着旋,落下,彻底冷却,就如她的热情。
※※※
如果说山庄里还有谁盼着亚何回来,此人就是霞儿。
霞儿是个站在人堆里就无影无踪的姑娘,来自农家,纯朴,厚道,从不敢奢望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