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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七七将那碧箫握在手里,紧紧地握着,目光有些闪烁,欲言又止地看着赵容宜。她或许也有些许震惊,想着,一个好好的年轻人,怎么突然变得跟个老人似的单薄孱弱,仿佛随时一阵风就可以将她拂倒,再也爬不起来。
“走吧,柳姑娘。我们都会好好的,一定都会好好的。”赵容宜苍白枯槁的脸上,漾起一个释然的微笑。她牵了柳七七的手,将她送出门外,然后回头将门掩上,又站了一会儿,“轰”地倒在了地上。
这时候的赵容宜,是累极了的,累得连呼吸都觉得好费力。一个夜晚的回忆,倾尽了她一生所有的喜怒哀乐,就仿佛一场绚烂华丽的烟花盛宴归于平息,平息后又化为尘埃,永寂。和祖母一起去灵鹫山祭祀,和娘亲一起在庵堂里做杏花糕,和园子里的姐妹们说笑,和父兄顶嘴受罚,和二哥一起吃喝玩乐,和秦睿吵吵闹闹,和雪生第一次见面,扮成小厮偷偷去见雪生,将姜国师唬得团团转,在阆寰台的点点滴滴,在沁雪园里的偶遇,还有元宵夜的龙狮灯火、江漓河的河灯、中都的流言蜚语,以及枯树亭里此去经年的诀别……赵四小姐一生的浮华,一生的魔障,如同一场迷梦,似乎刚刚结束了,又似乎刚刚才开始。十年的漫长等待与寻找,十年的江湖穿梭与磨练,十年的欢声笑语和饮泪无眠,然而人生又有多少个十年可以用来如此挥霍?人生中又有多少个十年可以让人历经那么多的聚散离合?房梁在头顶旋转,慢慢地、渐渐地,变快了,如同一个没有终点的轮回,圈禁了雪生,圈禁了赵容宜,圈禁了冬歌,圈禁了柳璩,圈禁了……众苦六道。
窗外的太阳渐渐升起,阳光照了进来,照得巨大阴影里的尘埃在半空中震荡、游动,无所遁形,而整个屋子便也显得明亮不足、阴暗有余了。赵容宜躺在地板上,整个人落在那阴影里,孤寂得像是一个躲躲藏藏的幽灵。
这世间的情爱,不知所起,不知所往,不知所踪,落在了梦里,醒来时便成了一粒朱砂痣。有道是:
情爱人间伤心事,孤灯影里念迟迟。
枕泪梦蝶蝶梦与,蓦然回首不自知。
那年北国,雪花纷纷扬扬地从天空飘落,落在阆寰台的屋檐上、青石砖上、回廊里、梅瓣上,轻盈雪白,飘动间宛若透明的水母游曳。那是十三年前的初冬,第一场雪,亦是赵容宜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场雪。那一日,国宴之后,赵二公子便和三五个世家公子急色匆匆地阔步走在前往阆寰台紫微堂的青石小路上,身后跟着各自的小厮。
“宜儿,你就待在这里等我,”赵二公子皱眉看着她,忽然又指着她的鼻子厉声道,“若是敢闹出什么妖蛾子,以后甭想再跟我出门。”
“嗯,大猴子放心啦,小猴子发誓不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赵容宜讨好地举双手立誓,随即又露齿一笑,仰头信誓旦旦地发誓自己会乖乖地在这里等他,“小猴子发誓一定会乖乖在这里等你一起回家的!”再然后,她便笑靥如花地目送那背影消失在紫微堂的大门里,一转身,便溜到了一处偏僻的墙角,没费什么力气就攀了过去。那时候,阆寰台有许多从北周带回的宝物,有奇香异果,有汗血宝马,还有据说在江漓街上惊鸿一瞥的公子涤缨。都说是“江漓街上惊涤缨,疑是天神莅凡尘。”盛宴一行,为的,本不过是一睹传说中的公子风采。这世上最难忘者便是得不到和已失去,早已如雷贯耳的公子涤缨没有出现在国宴上,这让一直对此念念不忘的赵四小姐又如何能放得下呢?
冰天雪地里,那人一袭青衫白袍,孤身素影,坐在结了冰的小湖边安静地垂钓,颇有一种万径人踪灭的萧索、世外之感。那一定是这世上最好的泼墨画,离了凡世的色彩,只剩下最简单、最原始的色调,却能够让人刻骨铭心。然,仅仅是一个背影,而已。在银装素裹、万籁俱寂里,就连风仿佛都染上了冰的色调和呼吸的安宁,寒而不厉。踩在雪里的脚印,似是活的一般,一个一个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突兀地闯入这沉眠里的世界,多了,便又如同一曲缓缓奏起的手鼓曲,一个节奏一个节奏,一个音符一个音符,都染了冰雪的冷冽、笑靥明丽。
那个人没有回头,而赵容宜便继续走,直到再也不能向前走了。坐着的人,安静地垂钓,而站着的人,安静地看着坐着的人。青衣白袍,灰衫毡帽,沉默地协调着。赵容宜歪了歪头,笑道:“我猜想你一定不是涤缨公子。”然而,有些出人意料似的,那人竟连头也不回,继续旁若无人地垂钓,仿佛赵容宜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般。她有些气馁地皱了皱眉,沉默片刻,继而又笑道:“好吧,我相信你是涤缨公子、涤缨居士啦,因为涤缨公子是块不会说话的哑木头,你看,我在这里站了好半天,你一句话也不说,不是哑巴是什么?还有啊,我之前听说姜国师那个老神棍顽固不化,没想到居然也会收弟子,而且还是你这么个……”赵容宜顾自说了一阵子,定定地注视着他,许久也不见他有半分触动,而那轮廓深刻的侧脸,更是冷冷地、淡漠无人地,定格在了眼前,以冰雪大地为幕,以万籁俱寂为镜,照出一个并不太真实的幻象来,迷了赵容宜的眼。“哎,你这人怎么这么嚣张无礼?我都来了好半天,跟你打招呼了,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说着,她又伸手捉住他的青袖摇了摇,皱眉道,“喂,说说话啊大木头,你真把我当成空气啦?”
赵容宜两眼放光地看着那人转过头来,又气妥妥地看着他冷着脸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里扯出去,继而收了钓竿,慢悠悠地将东西收好,提了娄子便要离去。从头到尾,他都不慌不忙,旁若无人。而赵容宜,除了抢着将那短木杌子装进篓子外,便紧紧地跟着他,唧唧喳喳道:“你看你,在这里也不知道冻了多久,连一尾鱼都没有钓到,真是、真是无趣得紧!你也不问我是谁、我是怎么进来的?说不定我是小飞贼呢?不对,万一我是来谋害你性命的呢?喂,你不会真的是哑巴吧?又哑又聋?呃,权势煊赫的国师大人原来好这口的……”那人只是静静地走着,丝毫没有理会赵容宜,而她便也仍然毫不知趣地叨扰着,活像个唧唧喳喳的麻雀,叫个不停。
光阴荏苒,那场景偶尔还会出现在赵容宜的梦里,只是那梦里本来没有声音,却因为她而变得吵闹、嘈杂。在赵四小姐二十六年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哪个人像雪生那么顽固、乖戾、冰冷,不近人情,也从来没有哪个人像雪生那么深刻地撼动了她的灵魂。在那之后的半年里,赵容宜就这样跟在雪生身边,不停地跟他说话,然而他只是从未说过一句话罢了。本来以为已经是一切的结束,到头来却发现那恰恰只是一个开始,一场美梦交织梦魇的开始。然而,惊涛怒浪之后,不过一场风云永寂,倾我十年,换来这样一个结局:妾未嫁,君已娶,从此相忘江湖,形同陌路。其实,早就该醒悟了不是吗?那场大雪,那座枯树亭,雪生冷厉地说,赵容宜,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了。
厚厚的积雪,浓浓的冰冷,黑暗的夜,还有落在雪里灭尽的五角提灯。
赵容宜呆呆地站在亭子里,愣愣地看着雪生快速离去的背影,心里一阵一阵绞得发疼。那么迫不及待地离去,竟是在林子里打了好几个趔趄,终究也是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仿佛这世间里本来便没有过这个人似的。雪生,雪生,你怎么能够这么残忍,给了我希望,又让我绝望?雪生,我讨厌你,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你最好乞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