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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篷船里,明光四溢,酒气芬芳,那刺槐花的香气氤氲着水波的湿意打在了书生莹亮的眸,映出江南独有的柔婉来。赵容宜叹道:“虞美人啊虞美人,心事莫将和泪滴,凤笙休向泪时吹。你纵与我说这些,又有何用?我既不能为柳姑娘找回她的赵郎,又不能够为你排忧解难,终究不过是扰人扰己罢了。”
虞卿淡淡地笑着,自斟酒饮尽:“赵姑娘勿要多疑,我虽言七七与令弟之事,非有他想,不过感慨一二。然,虽是言说他人之事,未尝亦不是在感怀己身。那日叶家庄前,不过匆匆一瞥,我便记住了姑娘的音容,今日能够相遇,也是一番造化。来,我敬你一杯,也算是不枉此刻相识一场。”说罢,早已斟满了酒,素手执起,一饮而尽。赵容宜见她如此,亦不好言他,只豪爽地干尽了。言笑间,日影横斜,燕剪春归,赵容宜正待告辞离去,这虞卿却拉住她,笑道:“既是孤身一人,了无挂碍,不如再留片刻,我与你多说些话罢。”言毕,又打开帘子,吩咐外面的丫鬟去抱了琵琶、小厮去那酒庐中又沽了些好酒来,又吩咐一些零碎琐事,硬是留下了赵容宜。经了半日的絮絮叨叨,两人言语投机,这会子也算是半个知交了。
“柳大人待你如上宾,今夜你留我在此,孤男寡女,花前月下,当真方便?”赵容宜懒懒地靠坐在引枕上,戏谑地望着醉意微醺的虞卿。那虞卿正低眉调着弦,纤纤素指灵动间,泄出些零碎的音符,在黄昏里显得格外地悦耳醉人,便让人有力气走,也懒得动了。赵容宜觑着眼睛,复摇头叹笑道:“琵琶曲还未奏,闻者已然醉了,所谓‘靡靡之音’,销了我魂,只可怜了柳大人呐。”
虞卿抬头嗔道:“真真是一张利嘴,教人恨不能撕了开瞧瞧里面到底是什么做成的。——”忽而话音一转,似又带了些感叹,“若有知音见采,不辞遍唱阳春。那柳傲非比常人,他与我,有知音之交,必然能懂我。更何况,你若再这般口无遮拦,我便要昭告天下,说江湖上鼎鼎有名的‘酒肉书生’原来便是中都东亭侯府的赵四小姐,看你以后还怎么做你的潇洒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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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东风起,烟波流
? 那一夜,素来不留人的苏州虞卿,留了一位姓赵的公子一夜。而赵公子究竟是何许人也,却无从知晓。
远山眉黛横,点杏花烟色,泛舟江上,身染碧波,离了苏州的街市,整个天地都开阔寂寥了起来。马上就要入夏了,江南该是别有一番风味。既如此,何不多停留些时日,去看看江陵的全素素也是好的。风声入耳,惊鸿掠清波,水圈荡漾开去,仿佛是惊扰了天上的白云,又仿佛是撩拨了行人的沉心。
“江南美人数苏陵,苏有虞卿陵有全。一个虞卿,娴静若姣花照水,行动似弱柳扶风,举止间山河皆寂,言谈时温风沐雨,已然让人惊叹不已,那与之并列江南二美的‘陵有全’全素素,又会是怎样一个女子呢?还真是有些期待呢。”醉眼迷离,赵容宜沉陷在呜咽低鸣的琵琶声里,越来越沉陷。终于,她总算是明白了什么叫醉生梦死。在酒醉里生,迷梦里死,死而复生,生而复死,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一场、一枕黄粱再现。
琵琶声里,一曲破阵子,秉苍凉壮阔之势,持吞天灭地之哀,似乌云压顶之暗,低咽呜鸣,拨开了如画江山,点缀了寂寞荒古,于结局处,收捡水中一轮残月,了无声息。素手抚平颤弦,戛然而止,多有憾然,却只化为一笑:“今夜残月照人,本最是容易惹人勾起伤心往事,不宜与卿再奏此曲。罢罢罢,我且小酌片刻。”犹抱琵琶,素手凝辉,脂若新雪,苏虞卿饮酒的模样,当真是教人迷醉,也难怪世间男儿,皆为之倾倒。“苏州虞卿,一曲琵琶,这一世,如此便过了;赵姑娘如若倾慕全素素,那定不可错过四日后的流觞宴,那才是真正的,烟花豪宴。然,世人只晓‘苏有虞卿陵有全’,却已然不再记得当年的艳惊鸿和蘅信了,哎。”仰首饮尽,不知其味,诚如所言,虞卿这一世,如此便过了。而赵容宜却不解,偏要追问,那艳惊鸿又是何人?那蘅信又是何人?“姑娘走南闯北数年,却未曾听过□□年前遍布江南的那首童谣么?‘东风鼓,杨花舞,艳惊鸿,终身误;书香苦,花笺落,蘅信子,名士虏……’那时候,江南还没有虞卿、全素素,有的只是艳惊鸿的鼓上舞和蘅信的百花笺。然而,时过境迁,往事已矣。”
残月照人,杯酒照人,照来照去,皆不过水里虚影。一句“时过境迁,往事已矣”,勾起多少过往云烟,只能和着酒水下咽。赵容宜静静地坐在乌篷里,静静地看着酒醉的虞卿,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无从说。罢罢罢,且小酌片刻,饮尽心中哀愁,明日便还回一个全新的赵小四。
一日相逢一日别,一日醉眼一日唱,饮月方斜,把盏初歇,续来话离别……这一阕《破阵子》,曾是艳惊鸿离去时相赠于我的诀别词,今日虞卿便借花献佛,将之送与柳璩,送与赵容宜。唯愿,一路安好。
愿你也安好,苏虞卿。
春波碧水江上,脚下的船舶,是驶向江陵的。书生落在山水间的竹影,瘦弱笔直,倒映在蓝天白云水间,这才是浪迹江湖的赵小四啊。顺江而下,只两日半的功夫,便已入江陵境内。毕竟是江南名城,江接中原,陆通岭南,又有东海海港,商事通达,人烟阜盛,行人往来较苏州而言,只有更繁更混杂,叫人应接不暇。这日午后,赵容宜孤身一人下了船,正在码头人群间张望,蓦地,那目光便如触电般,猛地收回,又一个趔趄着转身,急色匆匆地钻入了涌动的人群和遍布的人声,消失不见。须臾,人声鼎沸间,于那道旁刺槐花树后,赵容宜呆呆地背靠着树干,目光闪烁地望着往来不绝的行人,良久回不过神来。
相爱相恨,不如相忘于江湖,从此不再相见。可是,为何又要让我再见到你呢,雪生?她叹息了一声,平了平剧烈起伏的心口,方颤着手撑着树干转身朝码头的方向探去,那船,是驶向苏州的罢……远远望去,那人像是被水烟蒙上了一层迷蒙的轻雾,静立船头,负手而立,不知望向何方。那宝蓝色的锦袍,白玉簪的长发,轮廓深刻的侧脸,都仿佛是一笔一笔精细描摹的山水画中令人过目不忘的精华,点了彩墨,隔了人群和江水,仍然冷冽、冰寒,让人望而生畏。他,在想些什么呢?赵容宜觉得自己简直是魔魇了,到这时还是不能够真正做到忘却。她皱了皱眉,将目光移开,望向那人身侧的女子,心内五味陈杂。那船渐渐远去,而她也看不清那女子的模样,只隐隐觉得那女子一袭紫衣,风流婀娜,便宛若九天玄女下凡,带着一股艳而不妖、丽而不俗的气质来。船只渐行渐远,一直到了天际,赵容宜才慢慢地从树干后走出来。有些怅然,有些失落,更多地是不知所措。刺槐花开正好,偏偏闲惹了东风,落了一场芬芳的雨,落在书生毡帽上、肩头上,又与那广袖擦肩而过,旋绕着飘走,便如同顽皮的白蝴蝶翩跹风中。唉,从此,便就这样吧。最后一眼深陷,在回首间清醒,阔步走入人群,释然一笑。
江陵的码头,接着繁华的街区,当真是热闹极了。
“哎?”走在街市上,突然迎面便扑来一个孩子,教毫无防备的赵容宜被扑了个措手不及。将将站稳,便听见一阵哄闹声,那约莫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