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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交易
我第一次见到男子哭,是在十三岁,彼时父亲送我进宫,他一路背着我,从雷塘一直背到丹阳宫,到了宫门口,女官要将我领走,父亲紧紧抱住我,一语不发,只有冰凉热泪一滴一滴滚进我颈项,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成年男子的痛哭,是没有声息的。夏东海跪在圣上躯体跟前,面色木然,一语不发,已经大半个时辰,我轻声叹息,“夏东海,你哭出来吧。”夏东海摇头,“我不想哭,没什么好难过的,圣上这几年过得很辛苦,如今能够得到解脱,我很是替他高兴。”说话间豆大泪珠簌簌落下。我用力隐忍眼中热泪,“夏东海,你是男人,要有所担当,哭过之后,你要振作,还有许多事,等你去做。”夏东海凄凉的笑,“还有什么事好做,人都不在了。”我简捷说道:“不的,如果你是真的对圣上忠心,那么至少有两件事,你必须要做。”“什么?”“第一,找出买通翟让行刺圣上的人,除掉他,替圣上报仇;第二,和我一起保护玉玺,不要被心怀叵测的人抢走。”夏东海没作声,良久叹息了声,“是,你说的对。”随后我和夏东海分工,我负责去偏殿封锁内殿和偏殿之间往来通道的大门,以免在偏殿施工的骁果营兵勇或是李孝本闯进内殿,发现内殿变故,夏东海则去料理翟让。我找出大铁锁,去到偏殿入口,适逢李孝本带着手下兵勇去偏殿作业,笑着向我问好:“田姐姐早,你这是要做什么?”我说道:“因为骁果营在偏殿施工,夏东海要我封锁偏殿到内殿的入口,以免有人误入内殿打扰圣上静养。”李孝本皱眉,“你封锁了偏殿和内殿之间的交通,我要怎么和你通消息?”我想着翟让说过的话,心里冷笑,说道:“我现在没有空,等我有空的时候,会主动联系你的。”届时我会和你好生沟通一番。李孝本笑着问道:“田姐姐几时有空?”“我这会儿手上有宗事,今天应该可以理出个眉目来,所以最迟明天上午,我会过偏殿来找你的。”李孝本甚是高兴,笑迷迷说道:“好的,我等着,希望你能带来好消息。”我等他走远了,关上大门,上了铁锁和横木,回到内宫,这当口夏东海已经把翟让严严实实捆绑在一根大圆柱子上,他身上物品也全部掏出,悉数散落在地上,我略略扫了眼,皱眉问道:“夏将军,翟让身上有把匕首,怎么不见了?”夏东海双眼无神,似是还没有从沉重打击中清醒过来,“我没有在他身上发现有匕首。”“一定有,他刺死圣上,刺伤我,都是用的那匕首。”夏东海沉吟片刻,伸手进到翟让袖口里边,搜索了阵,摸出一只带鞘匕首放在我手上,“是不是这个?”我拔出匕首,跟着倒抽口冷气,这真是我所见过最阴煞的刀器,它是一柄双锋匕首,造型简捷古朴,雪白刀刃寒气森森,银光清亮,许是因为刚刚饮足人血的缘故,周身散发一种摄人心魂的魔力,我小心套上刀鞘,若无其事纳入自己袖口里边,然后蹲在地上,翻检翟让的随身物品,希望能够有所收获。过了半个时辰,翟让身上麻醉剂渐渐失效,神智恢复清醒,发现自己处境,也不慌张,甚至还有心思逗弄夏东海,“东海,不要一副迷途羔羊的模样,那种少年式的哀愁,不适合你这样的赳赳武夫。”我听得啼笑皆非,又忍不住佩服翟让,明明已经危在旦夕,还有这样沉稳气度。夏东海慢慢说道:“翟让,我一直当你是最要好的朋友,我这一生,也只不过就你这么一个朋友。”翟让干笑,“你也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是你背叛我,利用我,这是好朋友该有的行径么?”翟让勉强笑道:“对不起。”夏东海说道:“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要知道原因,你说给我听。”翟让苦笑,“田氏没有告诉过你么,有人许给我一笔巨大的酬劳,让我出手除掉圣上。”夏东海摇头,“你不是贪财的人,这不是理由,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翟让踌躇了阵,“我很抱歉,但确实是为了钱。”夏东海眼中神光黯淡,“对方开出多大数额?”翟让苦笑,“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加上扬州、永丰两地的储备军粮两万五千石,以及出自干子城的精工铠甲五百套,”他深吸口气,“我拒绝不了。”夏东海蹙眉,“你要这些来做什么?”我冷笑,“夏东海,你问出这个问题,我就知道,你这位一生最要好的朋友,应该还没有告诉你,他目前的身份。”夏东海专注翟让,“你是什么身份?”翟让没做声。我笑着说道:“我来告诉你吧,翟让,翟大将军,洛仓瓦岗反王李密最心腹的助手,西魏派来盗取圣上玉玺的人。”夏东海睁大了眼,脸上似是震惊,又似是悲凉,“翟让,你反叛朝廷?”我接着说道:“当前天下十八路反王,以洛仓瓦岗军和马邑人刘武周部,实力最为强劲,争斗也最是厉害,瓦岗兵强马壮,占据洛仓有利地势,刘武周北连突厥,有强大外援,两方因此相持不下,在这种情况下,一百二十万两白银,加上扬州、永丰两地的储备军粮两万五千石,以及出自干子城的精工铠甲五百套,相当于替瓦岗扩充了一倍的兵力,要拿下刘武周,就不是难事了,这样巨大诱惑,翟让怎么拒绝得了?”夏东海奇道:“这些你怎么知道?”我说道:“听圣上提过几句。”其实是听李孝本提的,再加上一小部分猜想。夏东海转问翟让:“田氏说的是不是实情?”翟让点头。我出了会神,“一百二十万两白银,扬州、永丰两地的储备军粮两万五千石,以及出自干子城的精工铠甲五百套,这不是一般人能够拿得出手的,跟你交易的幕后元凶是谁?”翟让苦笑,“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甚至没见过他。”“他怎么和你联系上的?”翟让沉吟了阵,说道:“是我的朋友赵行枢做中间人,促成的这桩交易。”“照你的意思,赵行枢其人,应当是认识元凶的了?”“大概吧。”我沉吟了阵,伸手去解翟让身上绳索,夏东海连忙拦住我,“你这是做什么?”我淡淡说道:“放他走。”“可是他行刺圣上。”我冷淡的笑,“那又怎样,难不成你还想剜他心出来祭奠圣上?你下得了手?他可是你最好的朋友,更何况人死不能复生,圣上已经龙潜,你就算是屠宰了翟让,也不能给他带来任何好处,”我越说越是愤怒,“严格说起来,你才是害死圣上的凶手,若非是因为你识人不清,引狼入室,圣上何至于遭遇不测?你要剜心祭奠,只管剜你自己的,我半点也不会阻挠你。”夏东海给我骂得面色惨白,牙齿咬得吱吱作响,额头青筋毕露,双眼潮红,仿佛要滴出血来。翟让看得不忍,出言维护夏东海,“田氏,这件事是我蒙蔽东海在先,你不要再说那样刻薄话戳他的心。”我不无嘲讽的笑,“这倒是的,如果不是因为你利用、背叛他在先,他也不必承受这样刻薄的谴责,”说话间已经松开他身上绳索,“真正戳他心的人是你,不是我。”翟让哑口无言。我说道:“翟让,我们来做笔交易吧。”翟让活络筋骨,“什么交易?”“你帮我找出那个雇用你行刺圣上的人,交给我,作为酬劳,我放你走,同时还把传国玉玺交给你。”翟让和夏东海同时瞪大了眼,齐声说道:“什么?!”翟让追问道,“你说什么酬劳?”我一字字说道:“我放你走,同时,把传国玉玺交给你。”夏东海疾声说道:“不行,绝对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