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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殳国之事只字不提,他既按下不说,我也就不多言语,只是取出那桃花仙木制成的五弦琴,给他弹了一首《铁马秋风》,本是豪迈奔放的调子,我弹出来,却透着一股酸味,他这次没有看酒杯,而是看着我,我则只顾着弹着心不在焉的琴曲,趁着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同我一样,一副心在九天外,不在五行中的样子,唯有他的眼睛,目色朦胧,看不见底。
“崩”的一声,琴弦断了。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我没有料到琴弦会在这种时候断,哥哥说琴弦断了,意味着要发生不好的事情,我却是从来不信这些邪,还能发生什么事,让我的日子更难过?
我起身,道:“弦断了,这曲子没法再弹了,帝君请回吧。”
这时候,天色也晚了,他看了看地上的琴,看了看我,道:“今晚我留在你这里。”
月落西沉,烛影摇光,我们在纱帐之中和衣而睡,我把被子裹得紧紧的,不同他说一句话,也没再看他一眼,天还未亮,他便已经不在我的身边了。
我头脑恍恍惚惚起身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不知是从哪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蛮力,促使我伸手猛地扯下纱帐,“嘶啦”的几声,冰丝纱帐被我扯得破败不堪,直到小宫女带着惊恐的眼神跑进来制止我,我才停下手中的动作,我手中捏着被揉成团的纱帐,全身都在颤抖。
“娘娘……”小宫女声音嗫嚅,显然是被我吓到了。
“娘娘?你还称我娘娘?”我看了她一眼,我知道我那时候的眼神定然不好看,她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果然,我的手不自觉地抬了起来,往她的脸上猛地扇了一巴掌。
刚扇完这一巴掌,我就后悔了,我是什么时候学会拿不相干的人出气的?我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现在的我,比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要面目可憎,她捂着脸,依旧一边颤抖,一边看着我,我却还比她先流下了眼泪,鼻子一阵一阵的酸。
我听见了风吹的声音,便对她道:“你去外边瞧瞧,外头的黄色叶子落了多少?”
她仿若得救一般,一溜烟跑了,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我听说,依大容国的宫律,帝君灭了哪个国家,那么那个国家的女人,也是不能再在大容国宫中继续待下去的,此事有过无数的先例,按理说,我早在那个晚上,就应该被苏夜处死的。
我在后宫过着受尽冷落的日子,没两月就病了,没两月就病得严重了,没两月就病入膏肓了,又是一年新月,每到新月,大容国都会下雪,只是今年格外大,雪花覆没了整座大容都城,我抱起我的琴,在两个宫女的搀扶之下,走进了大容国之中的地下宫,地下宫冰冷狭长,尽头处,有一炉熊熊烈焰,乃是专门冶炼长生不老药所用,这长生不老药,我却享用不起,我来这里,也并非来盗取长生不老药,而是想在这里,寻求一个了结。
我要同这琴,同我弹奏过的所有音乐,一起寻一个了结。
我的琴于我来说很是重要,这琴是由海外的一种桃花仙木制成,要让这木头有人的生气,必须以人的血来养,我闲来无事,便每月定时定量地向这琴贡献我的精血,日子一长,虽不知这琴有人的生气没有,但是,我却对这琴产生了一些难以割舍的情感。
地下宫有一个术士,名叫虞万卿,是苏夜以前从外面请进宫来的,常听闻一个帝君通常有成百上千的炼丹术士,但是苏夜只请了他一人,由此可见,这虞万卿也是颇有一些本事的。
虞万卿看见我,并不惊讶,我同他也有过几面之缘,算不得熟识,却也算不得全然陌生。
他也料到我是来做什么的,只是干净利落地问道:“娘娘今日,可存有后悔之心?”
后悔?并非后悔,而是后悔也无用,我一步步走到现在,从未有过选择的余地,既然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谈何后悔?殳国国破了,家亡了,人死了,夫君有名无实,后宫三千人,无一人可以说话,我身体孱弱至此,无一人怜惜,曾经的所有东西尽数在一夕之间连灰都不剩,这种时候,活下去才是更深的苦难。
虞万卿看着面前的火光,倒是镇静:“你是因为殳国的缘故,才来此寻个了结?”
我苦笑:“一国之兴,兴于长久之治,一国之亡,不过亡于一朝之乱,国之亡,父君有罪责,殳国王室有罪责,殳国百姓有罪责,就连我自己都有罪责,我虽难过,却怪不得苏夜,殳国不过靠着礼乐闻名天下,只靠这些靡靡之音,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长久,我来寻死,不过是我不想再在这世间苟延残喘下去,做个无用,无自由之人,不如入了轮回,下一世投胎投个好人家。”
说白了,我没办法再活下去,因为记挂着这陪了我许久的琴,不忍我身死之后被苏夜弃之不顾,便干脆携了这琴一同葬身火海。
这段事情成了一段传说,曾经一度被封禁,不允许提起,直到后来,才慢慢流传开来,我不知道,后来大容国怎么样了,苏夜怎么样了,我当时也没有料到,整个故事,从我死了之后,其实才真正开始。?
☆、浮生梦靥隔年醒
?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虞万卿的脸,他老了不少,我却认得是他。
他捻着本就为数不多的胡须,一双眼睛盯着我四下看了看,随后拍案道:“好~大功已成!”
我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不知今夕何年,不知我一个已死之人怎么还会在这里,不知他怎么又在旁边,目前能想到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虞万卿跟我一样寿数也尽了,我现在正同他于阴间相见。
这里似是一间阴暗的密室,阴寒却不潮湿,地下没有积水,顶上也没有水滴滴答答的烦人声,我睡在一张冰冰凉凉的石床上,这石床做工粗糙,质地非石非玉,比不得那种可以令人功力上升不少的寒冰玉床,我伸手一摸,除了我躺过的地方,别处皆是一片冰凉,寒气透过发肤,侵入骨髓,虽然硬邦邦的,但是躺下去有一股清凉的气息包裹周身,很是舒服,一时半刻竟还不大想从上面起来,毕竟都到了阴间,还是要好好享受一番的,如今看来,即使我在阳间没有积多少德,但阎王老子也待我不差。
“别睡啦!别睡啦!老夫花了五十年让你同那桃花仙木精气相融,你才得以复活,你别又睡睡睡,全然无视老夫一片心血呐!”
我又迷迷糊糊睁开了本来闭上的眼睛,虞万卿人老了,脾气却还急躁了几分,我认识的虞万卿沉着冷静风云不惊,何时变得这般毛躁起来?
让他总催着未免失礼,我只得慢慢从那床上爬起来,顺便抱怨道:“老虞,你瞧这床也没个垫子,夏天睡着虽是凉快,却硬邦邦的,咯得骨头疼,阎王老子他……”
猛然间,我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句什么,复活?是说我?
我睁大眼睛,他知道我反应过来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眯着眼笑着,却不多言语,我平生最恨者有三,其中就包括吊胃口者,但如今想来,我现在,可还算得是“平生”?
他摇头晃脑,仿佛面对的不是我,而是一群熊里熊气的学生,道:“你运气好,那块桃花仙木本就是妖物,里头蕴含巨大的妖气,你的魂魄得以储在其中,一时半刻消散不了,我便以我天镜宗缚魂之术将你的魂魄同那桃花仙木相融合,再将桃花仙木化成你原来的模样,花了五十年,你可终于醒过来了,看来老夫这一壮举,可以记入天镜宗的宗史里头啦,哈哈!”
天道循环往复,却还是有了一丝的疏漏,给了我这等凡人一片恩泽,这一恩泽,倒不知是福是祸,是缘是劫。
虞万卿拿了面五方菱花镜,让我瞧瞧我现下的模样,我照了照,点点头,腿没断,胳膊俱全,头发没白,脸色依旧好,也没留下什么烧伤的痕迹,是我所记得的,我最好的年岁的模样。
我虽是活过来了,听闻老虞说已经过了五十年,心中还是有点难言的情绪,我这一睡,就睡了五十年,我花了一阵子,努力回忆,五十年前发生过一些什么事情,然后我想起殳国,想起《宫商月满》,想起苏夜。
我问虞万卿,苏夜可还在,虞万卿一张老脸马上严肃了,我便知道事情不妙。
我重新起了一个名字,叫溟郁。
这名字听着渗人且郁闷,像从阴曹地府之中爬出来的一样,我起这么个名字,其实也没什么缘由,我本就是从阴曹地府里面重新爬出来的,便用了“冥”这个字,但是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