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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尔蹙眉,沉声道:“契苾那忠,你想告诉我什么?”
“可汗,我总觉得哪里不对。虽然前几日我被她驳得无话可说,但思来想去,总觉得是战是和是进是退都是我们被她牵着走,还处处都是她的理……”
夏尔看着那些奇怪的文字皱眉:“那与这何关呢?”
契苾那忠道:“这是她从晋军那边带回来的东西,而且还是十分重要以至她小心看管的东西——她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们那么努力地把她交换回来,可她的欣喜只是表面,而她对我们兵败后这些日子是如何煎熬过来也没有应有的关心,可汗不是也说过,你在对她诉说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担忧时,她的反应好像只是敷衍吗?可汗,我不是离间你们,我与抚悠也是十几年的朋友,但她毕竟是华人,就像雄鹰热爱蓝天,骏马热爱草原,她在晋军那边更容易找到归属之感。所以,我怀疑,这就是她背叛我们的证据!”
夏尔不语,契苾那忠劝道:“可汗,不要被你的感情蒙蔽了双眼。”
“先找个人看看。”夏尔打断。“好,我的奴仆里有华人。”“不。”夏尔道,“华人不可靠,况且那些奴仆即使认识几个字,也不一定能认出这种奇怪的字体。”契苾那忠抱臂沉思一阵,忽道:“有了,我知道一个粟特人,精通华人的学问,他一定认识!”
契苾那忠说的粟特人名叫康施惠,原本是个常年往返于长安和西域的胡商,一次在沙暴中与商队走散,被突厥人救起,后留在了西突厥王庭,此次跟随夏尔一同出征。
康施惠拿到纸笺,展视之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问道:“请问可汗,这是从哪里得来的?”
契苾那忠代为作答:“你不需要知道,你只要告诉可汗你认不认识,上面写的是什么。”
“这是华人的一种行草笔法,叫做‘一笔书’。”康施惠置右拳于左胸,微微躬身,“尊敬的可汗,请允许我为你诵读。”
☆、三月三(上)
阳春三月,路旁杨柳垂下碧绿丝绦,仿佛女子带上了轻薄旖旎的粒Ю椤�
抚悠少小离家,旧日记忆早已模糊,对三月长安的印象都来自阿耶娘的讲述,那是新雨后送别亲友的霸陵青柳,是五弦琵琶间弹奏的一曲“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同心且同折,故人怀故乡”,更有《诗》中“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淫雨霏霏”的佳句,令自幼身居漠北却流淌着华人血液、接受了中原文化的她在每个牧歌高亮的草原的春天将思绪越过马背和山峦,遥抵千里之外的婆娑与离愁。
就连小小的柳絮都有着令人艳羡的典故:骄傲高贵、曾言“一门叔父,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封胡遏末”的谢夫人道韫,因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而获得叔父的欣赏和世人“咏絮之才”的美誉。辞章、音乐、远游的思绪、女子的才情在万物复苏的春季如潮而来,抚悠一次次扬起手腕,踏着绿浪催马疾行。
长安,已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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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半月前。认识却不相熟的粟特人塞给她一小包迷药和半枚波斯金币,夜里抚悠从李忧离给她的金币中翻出那枚也是一半的金币,两相对照,恰是一枚,而那包药粉的纸片上只写了一个“绮”字。抚悠明白这是一种暗号,那粟特人向她表明了谍人(间谍)的身份,并暗示她将药粉下在绮斯丽的饮食中。
入夜,服食了迷药的绮斯丽睡得昏昏沉沉,抚悠只留一盏暗暗的灯,惴惴等候,那粟特人果然如约而至。简单向抚悠表明了身份,康施惠便道:“娘子先什么都不要问,只听我说。”抚悠点头。
康施惠道:“绮斯丽,或者应该说是契苾那忠盗取了岐王写给娘子的《闲情赋》,他认为这是娘子背叛突厥的证据。所幸绮斯丽偷出的那张是行草笔法,玉都兰等人并不识得,又幸而他们找了我。陶赋虽然不是通敌的罪证,但必然会引起他们的怀疑,尤其是玉都兰,他一定会穷究娘子到底接受了谁的示好,这就麻烦了,所以我并没有照念,而是信口编了晋、赵各州府的人口赋税。虽然玉都兰和契苾那忠都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但一来他们找不到第二个能看懂行草之人,二来他们行窃盗之龌龊在先,恐不好直接质问娘子,所以我判断他们还会安静观察。我已将当时所说,和剩余的都写在纸上,娘子只需用突厥文照抄一遍,过几日拿给他们,就说是娘子被放回前夜,一个不相识的华人塞给娘子的,娘子之所以没有立即拿给他们,一是要将华文译成突厥文,二是不知那人是何来历,有何意图,所书真假,是以耽搁。如今既已译好,思来想去,觉得不管是真是假,还是与众人一同参详为好,是以拿出。娘子可都记下了?”
康施惠的语速极快,但他口音雅正,所以并没有理解的障碍。抚悠擎着灯,将李忧离写给她的《闲情赋》翻出来,果然少了一张,而且正是那张行草!不由惊骇得跌坐地上:如果绮斯丽偷的不是那张行草,如果夏尔不是找康施惠解读,如果康施惠不是岐王的人……抚悠浑身颤抖,不敢再想。
康施惠又道:“再行十数日,玉都兰的大军会遇到一支粟特商队,那商队在太原接了笔大生意,回程还要去长安拉上丝绸和瓷器往西域诸国贩卖,因太原府发生叛乱,南下道路受阻,因此取道突厥,正与娘子同路,娘子到时请与他们同行,玉都兰便没有不放娘子南归的借口了。”
“商队?”抚悠疑惑。康施惠道:“是岐王的安排。”抚悠轻笑:“怎么又是他?”康施惠道:“娘子以为岐王会不做任何安排便安心置娘子与险境吗?施惠既受岐王恩典,保护娘子,万死不辞!”叉手行礼,“若无他事,施惠告退。”“等等,”抚悠叫住他,问道,“你们都是用波斯金币做联络的暗号吗?”
康施惠道:“不瞒娘子,也有大秦金币,因为处在华胡通商的要道上,这样的金币不易令人起疑,但这暗号只能此方对彼方,因为所有的金币都不规则,且切法不一,除非一枚金币,否则无法契合。也就是说,娘子这枚金币,只与我手中的金币契合,娘子不可能用这枚金币联络和差遣其他人。”
原来,如此……抚悠想起,她当年塞进扑满中,不惜让父亲惹哭女儿也要拿到的那半枚大秦金币,也正是这样的用途——她的父亲,早已将身家托付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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抚悠一面胡思乱想,一面将公验交予门卒。长安的正南门谓之明德门,夯土的城墙外包砖壁,门楼庑殿顶,面阔十一间,朱户粉墙,雕梁画栋,门有五道,每道都可并行三辆马车,最外两道车马通行,其内两道行人出入,当中为御道,平日里都是关闭的。
明德门正对着的就是长安城最宽阔的朱雀大街,宽五十余丈。明德门之东为启夏门,之西为安化门,再除北门在皇宫禁苑之南,不得通行外,东西两面还各有三座城门,而抚悠之所以走明德门,无他,乃因今日正是三月三日上巳节,长安城的男女老幼纷纷出城郊游踏青,好不热闹。至于城内,乐游原高平轩敞,曲江池风光旖旎,则是宗亲贵戚,达官显贵们这一日修褉踏青的首选。
“可惜不能遇见他。”抚悠略觉失望。
门卒接了公验,看一眼公验,看一眼抚悠,如此反复,眉头愈紧。抚悠心里纳闷,这相当于岐王教令的通行文书很是好用,一路上从未受到任何阻拦,为何那门卒犹犹豫豫。最终,门卒也未敢擅作主张,而是对抚悠道了声:“郎君少待。”便去找自己的长官请示。抚悠只好立在道旁,看对面出城的各色人等。
那举家出行的,男人牵着牛车,父母坐于车上,女人抱着年幼的孩子,年长的儿女车前车后打打闹闹,妇人拉不住这个,也拽不住那个,直到父亲垮下脸来训斥,孩子们才稍稍安静,那小的却又不知怎么,呱呱哭闹起来,任妇人摇晃轻抚都不能止,倒是那看似阿大的男孩抱了弟弟,阿孩儿才破涕而笑;又有那结伴出行的女郎,虽不富贵,却穿着自己最好的衣裳,红红绿绿,鲜艳可人,头上擦了桂花油,乌黑光泽的发髻上插着许是仅有的银饰,说笑间不时“无意地”捋一下窄小的袖口,露出难得从阿娘那里讨来的金涂镯子;也有心不在焉的年轻郎君,东张西望,寻找着心仪的东家之子……
过了好一会儿,门卒才回来,将公验还予抚悠,面含愧意,叉手道:“郎君久候了,勘验无误,请郎君入城。”抚悠将公验收好,疑惑地看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