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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洞口修饰一番。返回时见他微微阖眼,似是小憩,她从包袱里取出止血散和干净布子,犹豫着是不是应该叫醒他,以免触动伤口的他突然大叫引来追兵,或者更直接地以为她心怀叵测,不问缘由一刀结果了她,却发现他正睁着眼睛,好奇地看她。“你伤在哪里?”她问。
早对敌我形势作出判断的他倒没什么犹豫,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借着光线看过去,果然见他小腿处竖着半根被斩了箭羽的箭杆。“忍一下,别出声。”她用短刀割开他的皮靴和裤管,沉一口气,猛然发力拔出带着一半箭杆的箭镞,温热的血喷在她的手上。他的伤腿一阵痉挛,隐在喉咙里一声闷吭。
她麻利地敷药,包扎,末了安慰他道:“还好不深,也没伤到要害。”他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待疼痛平息下来,睁眼看时,她已经重新打好了包袱,安静地蜷在一侧。空间有些狭小,两人仍是紧挨着,他拖着伤腿想给她腾出足够的空间,她却紧张道:“小心伤口!”
“你也不问我是谁就救我?”他问。
她看他一眼,无奈地笑道:“乱世中死的人已经太多了,能活一个是一个。”
说者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给听者内心造成的震动,也不知道后来许多人因为这句话得以活命。
良久,他轻轻道:“你是个善心的娘子。”她只是笑了笑。虽然洞口做了伪装,但还是有几缕阳光漏进来,其中一缕正打在她的脸上,他细细瞧着她的眉眼,忽然问了句:“我们是不是在何处见过?”
她腹诽:好看的男人是不是都如轻佻?却忍不住打量,虽然光线不明,却清晰地看到他左边眉骨上方有一道疤痕,她记得那道疤痕,不但丝毫不为之美貌减色,反而有种说不出的男子的魅惑……
“你去没去过长安?见没见过长安的乞寒节?”他的话无疑证明了她的记忆无误。“是你?”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他猛地弹起上身,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另一只手又将她以极暧昧的姿势扯进怀里。“别出声!”他低声道。他听见被他的大手捂着的小嘴后面咯咯响的牙齿,和很轻但很清晰的三个字——“轻薄儿!”
“明明看见进了林子,怎么没了?”
声音就从他们头顶上传来,她紧张得身子发僵,他捂着她嘴的手稍稍放松,却让她更紧地贴着他的胸膛。她已经忘了对他“轻薄儿”的指斥和肌肤相亲的尴尬,只觉得他平稳的心跳让人安心。
“有血迹!顺着血迹找!”
“怎么到这里就没了?”
“那小子看来狡猾得很!”
听见搜捕的人上了当,他竟好心情地在她耳边轻声顽笑一句:“你现在是不是很想把我扔出去让梁军砍了?”如果不是他捂着她的嘴,她恐怕咬死他的心都有了。
“也不知是个什么身份的人,费这么大力气找值不值?抓住了也不一定能有几个赏钱。”
“那人箭法不错,打仗也勇猛,没准是个大官!”
“蠢!哪个大官出来就带五个人的?你见过吗?你见过吗?”
“哈哈!”一阵哄笑。
“说来也是。估计那五个人也不值钱,白杀了。”
他身体猛一抽搐,她心下担忧,却爱莫能助,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同袍之谊,她是懂的。
“唉,你们说晋军士兵要都这么耍起狠来不要命,我们还有什么好打?打得过吗?”
“不打能怎样,我听上头说晋军那个岐王在河东因为城中抵抗,攻陷之后就下令屠城,我们抵抗了半年多,真让他打下洛阳,还能留活口?”
“唉,造孽啊……”
搜寻无果的梁军终于撤退,毕竟这一带属于两军阵线前沿,也常有晋军骑兵出没,他们也不敢冒然久留。躲在洞中的两人则一直听着大队人马撤远才敢彻底地松一口气。
“岐王屠城你怎么看?”他忽然问她。
她无需讨好和揣测他的心意,只是顺从自己的想法:“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惹怒岐王一定要屠城。但至少我知道岐王不是每下一城都要屠城,至于屠城,多是出于震慑吧。”
“可你似乎并不喜欢死人。”
“难道你喜欢吗?可打仗总要死人。不论谁胜谁败,我只希望战争尽快过去,那样就不会再因战乱而死人了。”她觉得敞开心扉对他说这些有些好笑,不料他却回以真诚道:“等战争过去,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收集天下骸骨,无论是战死的将士,或是饿死的百姓,都要让他们入土为安。”
她忽然被他这句“收集天下骸骨”打动:一个在战场上或许杀人如麻的人,却对生命有如此之敬畏,实在令人钦佩。只是……“你……能做主吗?收集天下骸骨可不是小事。”
“可以谏言嘛。”他意识到说了“不合身份”的话,岔开话道,“他们走远了,我们出去吧。”
出得洞来,已是日落时分,秋日天短,好像悄悄偷走了“洞”中时光。两人拍打干净身上沾染的尘土,他帮她摘取发上落叶,惹得她脸上一片海棠之色,转头去看天边云霞。此时云霞似火,映在她微笑的脸上,带着憧憬和希望。他必须承认她是个美丽的女子,若梳起高髻,换一身石榴裙,必定有夺人心魄的动人,但与她此刻在血腥酷烈的战争背景下的平和气质相比,美貌却实在算不上什么。
“你的马呢?”那真是一匹好马——眼光苛刻的他心下赞许。
“没事,”她自得地笑起来,“我吹一声哨子,它就能回来。倒是你没有马怎么办?”
他皱起眉,似乎这确实是个棘手的大问题,然而下一刻忽一扬眸,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没事,我吹一声哨子,它也能回来!”她被逗笑了,于是两人同时吹起哨子,有心要跟对方比一比谁的马先回来。
先回来的是她的红马,他的黑马也只晚了一点。抚着自己心爱的坐骑,她忽然道:“你一个人回去很危险啊。”“你担心我?好像你一个小娘子才更危险吧!”他提议道,“不如你跟我回去。”
她的目的地并不是晋军大营,于是婉拒了他的邀请,他也并不强求。
“你叫什么名字?我怎么才能再见到你?”
“我方才可没问你是谁。”她两颊飞起红霞,“我会再去长安,你可去昌乐坊老秦客舍寻我,客舍老丈是我的救命恩人。”说罢跨上坐骑,他拉住她的马缰,仰头对她道:“一定要去,我在长安等你。”她低着头,轻轻拍了下坐骑,约走了百步的距离,听见他在后面喊:“入夜以后再行动!”
她回望了眼那干净明锐的笑容,心好似跳漏一拍。
看着她与落日前最后一道绚丽的余晖同时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亦不再逗留,跨上坐骑,打马回营。想必晋军六骑遇袭的消息已经传开,他倒不担心乔景、杜仲等处理不了这样的小麻烦,但他再不现身,恐怕他的幕僚们安抚了别人,自己却要急死。
幸而梁军并不知道逃脱的那人就是岐王,否则就是把林子里的树一棵棵拔了,也势必要把他翻出来。日后两军阵前,李忧离大谈当日奇遇,知悉真相的梁军那真叫咬牙切齿、悔断肝肠。
李忧离是被乔景等人派出搜寻的一队骑兵迎上的,回营之时并未声张,而是混在这支“巡逻”骑兵当中,第二天准时意气风发地出现在众人面前,“谣言”不攻自破。然而这次的代价毕竟很大,五名贴身护从全部战死,李忧离本人也经历了生死一线,事后请旨追封五人为五品游骑将军,爵封县男,军礼厚葬,优抚家人。虽然做了最大可能的补偿,但李忧离一连好几天的坏心情并没有改变,一部分是因为部下的战死和自己被要求养伤,一部分则是因为对一个人的“寤寐思服,辗转反侧”。
杜仲究竟是风流可爱的人,私下找来几个良家子,混入军营给岐王解闷——伐蜀时岐王也笑纳过两个,如今收在府里做侍妾。可他这次却险些遭了李忧离的“军法处置”,并被勒令将这些女子送回。杜仲有些不明白了,他知道:“军纪严明”这种事历来都是相对而言,譬如打仗之前不劫女人,入城之后不劫财物,只能是说打仗之前尽量少劫女人,入城之后尽量少劫财物,毕竟刀头舔血的事,没有点好处不会有人卖命。晋军的军纪已算严明,但很多时候将帅们还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有时候,他们自己也有需求。
可他不知道,李忧离如今“求之不得”的心情,正是全天下的女人加起来都抵不过她一根头发啊!
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