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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字不提《女诫》的事,便忍不住找她的不痛快,提醒她:“师父可快要回来了,你那《女诫》背熟了?”抚悠轻哼一声,给他个后脑勺:“关你什么事?”
抚悠听见贺鲁气呼呼的声音,有时说急了他就跳着脚道:“小娘子们都是一般没道理!”抚悠倒有些好奇:她以为自己上山之前,山上只有师父和贺鲁两人,怎么他还见过其他小娘子吗?
师父却没那么快回来,一日抚悠偷偷拿了贺鲁的弓箭,牵了火鹞子出门遛马。天气晴好,贺鲁正躺在门口孤松下大青石上懒洋洋地晒太阳,抚悠临走前还特意跟他打了招呼。他咕噜咕噜,不知应些什么。待抚悠猎了两只山鸡回来,拎着野味出现在贺鲁面前时,贺鲁揉揉眼,惊讶道:“你射的?你会射箭?”抚悠晃晃手里的弓,得意道:“什么叫会?你要是对我好些,我可以收你为徒。”
贺鲁跳起来,不服道:“哼!少说大话,改日我们比试比试,输了的才给人当徒弟!”
抚悠觉得贺鲁的鼻子都要歪到耳朵上去了,大笑道:“好啊,怕你不成?要比试,我看今日就好。”
“比就比!”贺鲁也不含糊。于是两人选定了远近三棵树,画上靶心,相约比试三箭。贺鲁年纪虽小,箭法却是不俗,但抚悠不但箭法好,而且运气更好,最终取胜,贺鲁却耍赖不干:“不行不行,你是师父的弟子,我也是师父的弟子,我要是再做了你的弟子,那就乱了!”
抚悠早料他会如此,转身抚着火鹞子,对马儿道:“好马儿,我看有些人是不懂什么叫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愿赌不服输,也真不羞,你说他还算是个儿郎吗?”那马似通人性地把铃铛摇得“晃啷”作响,气得贺鲁直堵耳朵。抚悠赞同道:“唉,我看也不是,连个小娘子也不如!”
贺鲁涨红了脸,羞恼地说不出话,想拔腿跑开,可觉得落荒而逃日后更要遭她耻笑,还不如由她今日奚落个够,省得来日报复。抚悠趾高气昂地在他面前走来走去,肚里早就笑翻。待她觉得欺负够了,才装作大度地摆摆手。“罢了,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不做我弟子也行,不过——”她在他面前站定,“日后别见了我就鼻子歪到脸上去,怎么说我也长你几岁,长幼有序,你懂吧,这样,日后就唤我阿姊吧。”
贺鲁抬头碰上抚悠笑眯眯的眼睛,愣了一愣迅速向后跳开——躲开她伸出来正要轻拍他脑袋的手。贺鲁拎起两只野鸡,高声叫道:“我去把鸡拾掇出来。”如蒙大赦地跑到后厨去了。
贺鲁因为抚悠箭法胜过自己,又与他姊弟相称,终于放下心中芥蒂,对她殷勤起来,烤好的鸡腿也先让给她吃,抚悠对此十分受用。山中冒起一股青烟,弥漫着令人垂涎的香味,抚悠与贺鲁边吃边聊,贺鲁问她跟谁修习箭法,能否教他,抚悠自然满口答应,也问贺鲁一些事。贺鲁只说是三年前到的山上,师父闲来教他读书练剑,他则照顾师父起居。她还向贺鲁打听师父一月下山几次,一次几日。贺鲁却道:“阿姊没听说过山中无岁月吗?我可从来没算过这些。”抚悠也不知他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不过她的马还在养伤,索性等几日自己观察。她也是才知道贺鲁并不姓贺,而是姓白,白贺鲁。
“以后我就叫你白鹤了。”抚悠笑道。
“为什么?”
“师父像个老神仙,神仙可是乘白鹤的!譬如安期生啊,王子乔啊,还有……”
贺鲁明白过来她说的此“白鹤”非彼“白贺”,气呼呼打断道:“你那《女诫》背熟了?等师父回来看你怎么办?”抚悠才不在意,咬下大块鸡肉,只见她腮帮动了几下,便将骨头都剔下吐出,吃得快却不失文雅,贺鲁大笑:“你吃鸡的样子像只狐狸,哈哈,对,你别嚣张,看老神仙回来收了小狐狸!”
抚悠白他一眼:不过他说得还真不错,她原本乳名就差点叫了“阿狸”。“没大没小。”不消片刻抚悠消灭了一根鸡腿,舔舔手指,“说过不用你操心,我自有妙计。”
翌日师父便回来了,白日略作休息,吃过晚饭,便考校两个弟子近日的课业,贺鲁交了这几日临写的楷字,又舞了一套剑法,师父夸奖、指点几句,便放他玩耍去——门口他朝抚悠扮鬼脸,从嘴型上看得出他夸张地说着“《女诫》《女诫》”,抚悠丢过去一记眼刀,还没“戳”到贺鲁,耳边便响起师父的问话:“阿璃,师父留给你的书可背熟了?”抚悠转身坐正,顿首道:“回师父,弟子没有背。”
“哦。为何?”王辅仁倒不为弟子的违逆生气,而是耐心问她缘由。
抚悠道:“因为这书不教人学好。”
“呵呵,”王辅仁捻须而笑,“你倒说说,如何不教人学好?”
抚悠早预备好了说辞。“譬如曲从第六中说‘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不论大家(婆婆)正确与否,媳妇都要曲从。是今日之媳妇或为来日之大家,媳妇今日曲从于大家,来日必令媳妇曲从于己。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媳妇为大家时将‘己所不欲’施于他人,不是与孔子说的相违背吗?以媳妇之曲从使大家之行失于‘仁’,不是媳妇为博取名声,而不顾大家名声吗?哪里是孝?”
“叔妹第七中说‘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已也;舅姑之爱已,由叔妹之誉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譬如一州之刺史,为官清正,不为家人徇私,媳妇为了自身的‘臧否誉毁’,不辨是非,帮着叔妹欺瞒丈夫,倒是得到了叔妹与姑舅的欢心,可一朝丈夫遭人弹劾,罢职免官,这媳妇第一个难辞其咎,又哪里是为□□之道?”
“我观《女诫》,只苟于妇人一人之声名得失,就好比是以死劝谏的大臣,固然为自己留下千古美名,却陷君父以‘无道’之名,哪里算得上忠?真正的美德和声誉并非谦卑和顺从就可以获得,妇人也须有判断是非之能力,坚持是,摒弃非,才能使夫婿和家族得到长久的利益,这才是真正的贤德。”
抚悠一一道来。王辅仁凭几而坐,摇着的羽扇一下一下渐渐减慢,最后干脆搭在臂上。抚悠的理由虽难脱诡辩之嫌,但眼界不受束缚,却颇令他赞赏。而妇人能在一人之声名外看到家族之得失,于寻常人家或许无关紧要,但对于向来“专以妇持门户”,以及在频繁的权力更迭中涤荡的北朝贵宦家族来说,有这样一个贤德的主母,则是丈夫之福,家门之幸。
王辅仁要抚悠背诵《女诫》,实是二人之间有一层抚悠并不知晓的关系,他考察了抚悠的学业,觉得这孩子好是好,却独缺对“妇德”的学习,所以扔下一卷书,由她自己揣摩。不想揣摩出这么个结果,王辅仁倒有些哭笑不得了。“你既然做出了批驳,想必也是认真读过了。”其实他的目的也不算全没达成。
抚悠这才明白了师父的用心:他未必要她接受,但一定要她读过。她亦未必需要遵循,但一定不能让人指戳,说出什么“不是”。抚悠叩首道:“是,师父,曹大家所言有许多令人颇多裨益之处,弟子谨记。”
弟子如此聪慧,一点即通,王辅仁也大感舒心,此事就此作罢,从此,他便依着抚悠的喜好,讲授《战国策》与《三国志》,兼或指点她的书法。抚悠心血来潮地跟师父学了几日剑。用剑的习惯自汉以后已趋式微,无论南北,军士皆佩刀,佩剑则成了文人、隐士与道人的喜好。王辅仁学贯古今、兼通文武,抚悠竟有些舍不得离开,想多跟他学些东西,可她离开王庭已经半年,实在很担心夏尔的情况。
这日,抚悠屈指一算,来九凤山两个多月,她盘算着火鹞子的伤养好了,肉脯准备得差不多了,师父酒窖的钥匙也已到手,师父刚刚下山,至少不会当日返回,只待灌醉了贺鲁,她的计划就成了!
贺鲁容易上钩,不过抚悠走之前却想先解开一个疑问:“白鹤,我刚来时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还从没问过你呢。”贺鲁支吾一阵“不好说说不好”,抚悠以酒相胁,贺鲁嘴馋,讲了实话:他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她有什么不好,而是他不喜欢师父的第四女,便迁怒了所有的小娘子。
“我在山上陪伴师父三年,四娘只来过一次,她是我少有见过的小娘子。她那次来是逼师父撮合她与表兄的婚事——”贺鲁忙解释说,“我不是有意偷听,是她吵得声音太大,我在院外都听到了!师父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