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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身子,纵再有‘名马美人’也消受不起啊。”张伯穆“哈哈”大笑:“我不信陛下只是怀念那些无所事事的日子。”“当然当然,”皇帝放了酒杯,捻须沉思,“沙场搏命,朝堂运筹,当然记得,只是太累心,不愿去想,倒是时常念起你我一同杀敌、一同饮酒的光景。”
“陛下还记得那一年陇西之战吗?你我并肩坐在岗上,征尘未洗,血衣未脱,落日之下天地苍黄,一只酒囊,你一口,我一口,不言不语,直饮到月出东山,徘徊斗牛……”
落日在身后披成一幅晕色红帐,日暮归巢的飞鸟点缀其间,面前的矮丘在渐暗的天色下终于模糊成一条刚硬的轮廓,明月漫过关山,玉晖清冽如酒,隘口上,不知何人吹响了胡笳,天地幽幽,分外苍凉……
“陛下当时似怀心事,不知究竟想些什么?”张伯穆道。
想什么?此战之后京畿西部威胁得以解除,可以着手蓄养民生;假十年积蓄,便可以河东为踏板,攻取洛阳;予我二十载,北平夷狄、南灭陈国,华发苍颜,换太平世——似乎只有这样的豪情壮志才配得上造物以粗粝手法斫劈的陇西大地的雄浑峥嵘和二十五岁的年轻将领、天子腹心的身份。然而,却都不是。
七月流火,单衣觉凉,可酒入肺腑灼烧起归家的热切,所思所想一片灿然——夏日的阳光明稠如蜜,安石榴接续着凋落的木瓜海棠热闹喧天,阳光穿过窗前簇簇红绿又透过竹帘已是强弩之末,却仍映得室内器具上的金漆金涂文质炳焕,美人斜倚凭几,提了湘妃竹做管的眉笔,蘸了黛墨,笔锋却停于眉端半寸迟迟没有落下,铜镜里的半面妆和傅粉香肩后卷帘下悬挂的轻轻旋转的镂花球形香囊,交映出一室缱绻……
对于那场彻头彻尾是宇文燕山为了拉拢时为左仆射的张父和“得八恺不若得张邕”的第一才子张伯穆而促成的婚姻,他从未料到自己竟会深陷其中,一往情深,会在枕戈待旦、衔枚疾行之际时时想起她,思她临窗画眉,念她灯前掩卷……出征之前,她知悉了真相,他却烦躁不耐地没有只言片语解慰,只是抛下一句“回来再说”便走,想她不知要伤心多久,便觉万分悔恨。
想什么?他在想:“阿顾,等我回去……”
对妻子的思念自不便对外人表,即便这人是他的妻兄,于是皇帝岔开话道:“当年无论战场、朝堂,都有伯穆与我并肩,想来真是‘鄂不恚|,莫如兄弟’,可如今,你却丢下我一人操劳,自去逍遥。”
张伯穆亦不追问,只是笑道:“我生性懒怠,当年一半是少年人多少有些血气,另一半则是为了阿顾,如今阿顾不在了,她的仇我也为她报了,又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唯‘散怀山水、萧然忘羁’而已。”
他不想提的,他偏偏又提起,也罢,终是一个可以说心事的人,于是皇帝问:“你梦见过阿顾吗?”
“偶有几回。”张伯穆道,又问,“六郎何出此问?”提到妹妹,称呼自然地由“陛下”变作了“六郎”。皇帝心情沮丧:“说也奇怪,我梦见许多人,甚至是些记不起名的人,却唯独梦不见她。难道只有烨陵重开之日,才能相见吗?”夜深常梦少年事,惟梦闲人不梦卿,实在令人怅然欲哭。皇帝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我做的梦也怪。”张伯穆道。“哦?如何?”皇帝好奇。他遂解释说:“我梦她,多半是梦她趁着你我出征陇西,自作主张留下一封‘一别两宽’的休书跑回娘家那次,还梦见……”他瞅了眼妹婿,促狭道:“还梦见六郎因此打上门来讨人,我交不出人,便将我打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哎呀,每次梦醒都浑身酸疼!”张伯穆捶肩扶背,说得真的一般。“你这梦做得不讲理,我何时打上你家门过?又何时打得你趴地不起?”皇帝不忿,指张伯穆一语戳破真相,“你这是年纪大了,睡多了自然酸疼!”
曾经一样只知拼命不知自爱的两人老来毛病也是一样,那种“原来你也如此”、“看来不只我不如当年”的自我宽慰想来极是舒畅。于是两个加起来上百岁的人笑谑得如孩童一般。这梦自然前半段是真,后半段为张伯穆杜撰。皇帝笑罢,却又不禁叹气:“我没想到她的脾气竟这么大,宁为玉而碎,不为瓦而全。”
张伯穆却以为这是理所应当的事,莞然道:“年幼的孩子聪慧漂亮,最得父母宠爱,难免心高气傲。”他只字未提李忧离,却说的又是李忧离:那孩子的性子完完全全就是母亲的翻版——年幼的孩子聪慧漂亮,最得父母宠爱,心高气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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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忧离一觉醒来已是黄昏,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如同死而复生,他望着屋顶承尘——如今宫殿衙署的房屋都已用彩绘天花替代了承尘,那么,这临时用来挡灰的遮布……以及即便熏过香、烤过火也弥漫在四周、难以掩盖的腐败阴湿之气——李忧离想,他已经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真正的牢狱!
嘴角勾起清冷的不屑:想必因为昨日殴打相王,又惹得至尊不满了吧。
既来之,则安之,他不着急起身,静卧着盘算自己的处境和反击的出路:这些年岐王府也留心搜罗了不少相王等人的短处,可惜总没什么致命的大错,要转移至尊视线,混淆视听,恐怕仍嫌不足;最有力的证据仍是应在丹阳,可惜他派出的使团……李忧离忽然一阵心恸烦乱,努力遏制住不再去想……
这个时候倒有一桩事十分令他担忧:乔杜二人会不会慌不择法,把他他系狱的消息透露给他们亦敌亦友的西突厥玉都兰可汗?自然,如果他们这样做了,突厥人接到这个好消息便会趁虚而入,若到时无人御敌,至尊不得不重新启用他,只要他能出去,重掌兵权,前脚退敌,反戈就能杀回长安。然而,引狼入室必伤及中原百姓,发动兵变必留下万世骂名,李忧离既强烈渴望重获自由,又担心真走这一步连自己都要不齿,他既不是一个圣人,可身上道德名声的枷锁却向比常人要重。
是仁而死?还是不仁而生?
但也许他的担忧都是多余——狡诈多智的玉都兰会想不到或者至少不犹豫下“此时出兵是救岐王”而中计出兵吗?老尔弥辣的圣人天子会不猜疑这是次子私底下搞的动作就是为了重掌兵权而如他所愿地将他释放、令他领兵吗?蓄谋已久、欲置他于死地的相王、卢矩等人能被自己的丑事缠住腾不出手脚在皇帝面前进谗阻挠吗?看似与世无争、温谦敦厚,实则隐身幕后、深不可测的太子,也是最了解岐王府行事风格的兄长能看不穿王府幕僚的密谋吗?
一切都是未知,都有变数,李忧离不信天命,然而他现在唯可凭恃的却只有四字——
吾有天命!
作者有话要说: 感觉陛下年轻时也挺帅的
爱情也挺狗血的233333333333333
☆、亲为仇
大漠深处,黄沙万里,烈日高悬,赤脚走在滚烫的沙上如同经受炮烙之刑,方圆目视之内除了干枯的形如鬼魅的胡杨树和被沙半掩的惨白惨白的人骨驼骨,什么也没有,一阵热风袭来,卷起漫天金沙,远处的景象渐渐虚化又渐渐清晰,沙丘变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焰,空中迷漫着细尘沙一样的火星,胡杨化身刀山剑树,森森白骨皮肉还生,被恶欲牵引着攀上刀山剑树,瞬间支离破碎,血肉横飞。
破碎的肢体哀嚎逃命,在相互揪打撕扯咬啮中又不知碎做了几千几万段,那些不及奔到火焰边缘即化为齑粉的,被冷风一吹,又即刻变出一个完整的人形,重新被牵引着攀刀山爬剑树,那些侥幸奔到火焰边缘的被鬼差重新投入烈火,叫声凄厉绝望……无生无死无止无休,这就是八热地狱!
她木然地看着地狱的惨状,却只觉炎热难耐,而未有丝毫畏怖,她心里清楚,这是蜃气,“海旁蜃气象楼台,广野气成宫阙然”。但是,一个与其他精瘦黝黑的鬼差截然不同的白胖鬼差的靠近却令她生厌。胖鬼差看着甚是面熟——他只穿着贱民做活时穿的犊鼻裤,脱了往日那层岸然的衣冠,愈加狰狞猥琐。她正要举步远离那秽物,胖鬼却差猛地钳住她的下巴,用力捏开她的嘴,狞笑着将烊铜热铁灌入她口中——
“啊……”口中丝拉拉一阵灼伤之痛,她醒了。
天空深青色,东天上的弦月被轻云遮挡。
抚悠大口大口地吞噬空气,让空中凝结的水露稍稍清凉平复口中如同撒了盐的火泡。白日“胖鬼差”辛酉仁对她冷嘲热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