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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思中被打断的抚悠抬起头来,却是问道:“我在想,《吴楚歌》是什么意思?他们以为是谁投信?有没有怀疑我们?”高行云道:“燕五娘以为是傅寿昌旧部所为。周渤溢怀疑金摩羯也有嫌疑,不过燕五娘说若是金摩羯掌握了证据,凭他手中兵权就可以先斩后闻,不必如此大费周章,也未必有这个心计。他们倒没有直接怀疑我们,但我们也脱不了关系。”“怎么说?”安修明问。高行云道:“燕五娘推测傅寿昌死后,他的旧部得到了这些信,但凭他们的力量无法对抗周渤溢,而他们也不能完全信任金摩羯,故隐忍不发。恰此时我们来到丹阳,他们想借长安之剑为故主报仇,而我们必然也想查出通敌之人,因此一拍即合。至于我们有了证据不直接抓人,而有昨夜的试探,是想牵出周渤溢背后的势力。”
“这还叫不怀疑我们?”安修明大惊。
“我知道《吴楚歌》之意了!”姬繁川忽然道。
“何意?”众人问。姬繁川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高行云拉住他的袖子:“姬先生,你就别弄玄虚了!”“好好好,”姬繁川笑着拂开他的手,“‘玉在山兮兰在野’,意思就是:兰花高滐,当生幽谷,芳兰当户,不得不锄!她是要劝周渤溢对我们动手,以绝后患!”
“松风请娘子速离丹阳!”连松风霍然跪在抚悠面前,吓她一跳。抚悠连忙起身扶他:“你先起来,有话好说,多大点事就像要逼我一样?”连松风不肯起:“松风在岐王面前领了军令,定要护娘子周全,娘子若有丝毫闪失,松风万死不能赎!”他是习武之人,说跪在那里就像扎了根一样,抚悠试着扶了下,没扶动,无奈看向姬繁川求助——事情刚刚露出端倪,正有趣呢,她可不想在这个时候半途而废。
姬繁川捏捏下巴,上前道:“松风兄,我知你忠心,但忠心只靠一颗心可不够。”连松风疑惑地抬头看他,姬繁川手指戳戳自己的额角,道:“心智。”不待连松风瞪他,便转身问高行云:“行云,你说燕五娘琴案上有一盆兰花,她打碎那盆兰花了吗?是不是她想打碎,但被周渤溢拦住了?”
高行云惊叫道:“姬先生,你可真神了!确是如此!周渤溢与燕五娘不同心,燕五娘想对我们下手,但周渤溢却顾及我们的使者身份,坚持要等什么长安的消息,没有周渤溢的帮助,我看那个燕五娘也成不了事。”说完又打量姬繁川,百思不得其解:“姬先生,莫非昨夜你也追踪周渤溢到了燕回楼?”
姬繁川摆手笑道:“我不过是推测事理罢了,你方才叙述中特意说到那盆兰花,若只是无关紧要的细节,你也不会提了,所以我想,定然是藏了什么后话。”众人赞服。姬繁川又道:“如你所述,那燕回楼八面通透,建在水心,只有舟楫相通,楼上有人瞭望,天晴无风之夜,哪怕泅渡搅动月色都会被人发觉,这也正是燕五娘明知道周渤溢被人跟踪,却仍敢在楼上与他密议的原因——因为她觉得绝对安全,她相信没有人能在燕回楼遁形。我呀,可没有你‘终南飞鼠’的本事。”
高行云自嘲道:“我这‘飞鼠’这回可是变‘水狗’(水獭)了。”他贴着载周渤溢的小船泅渡过去,故有此说。抚悠以扇掩口,眼尾飞出一丝慧黠:“要是我,就畜上一池猪婆龙(扬子鳄)。”
高行云顿时寒毛倒竖、头皮发麻,做惊愕状,颤声道:“娘子,你……你……”惹得众人大笑,只有连松风还跪在那里一脸铁青:“周渤溢所说‘长安的消息’又是什么?”
“这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姬繁川道,“周渤溢要等的消息是什么消息我不知道,但应与岐王有关,因为他顾及的是我们‘岐王使者’的身份。那么有关岐王又是从长安来的消息最快要等岐王入长安后。岐王四月初八回京,从长安到丹阳,消息最快要五天才到,也就是十三日晨,而岐王甫回长安便发生什么的可能实在不大,所以十四日之前周渤溢不敢轻举妄动。我们初八入丹阳,今日初十,尚不会有任何危险。不过我也建议我们的事务必在今明两日完成,十二日起程渡江北上,最晚十三日,早走早平安。”
“两日足够了。今夜我在驿馆设宴回请金摩羯、周渤溢,行云去找证据。不管事成与否,最晚十三日一早起程。”抚悠转头笑问连松风,“如此安排,你可安心了?”连松风虽不十分乐意,但知她脾性绝类岐王,决定的事不会轻易动摇,又思量姬繁川所言在理,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
抚悠见他起身,知他同意,于是分派道:“松风,你这就去准备今晚宴会之事。修明,去向金周二人下帖。行云,找东西你比我在行,我话不多说,你只管回去养精蓄锐。”最后对姬繁川道:“姬先生,今日不出门了,陪我手谈一局可好?”姬繁川拱手道:“荣幸之至。”又喜道:“不料此次丹阳之行竟有如此收获,秦娘子,你可要跟我说实话,这是不是原本就在岐王谋划之中?”
抚悠却笑道:“我棋艺不精,等回长安,先生与大王切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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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大理寺。
“辛寺丞,醒醒!”曹延嗣出狱时特意叫醒了缩在墙角睡觉的辛酉仁。辛酉仁翻身坐起,揉揉眼,惊叫一声:“十九郎!是不是相王派你来救我了!”踉跄着扑向木栅。站在曹延嗣身后,侧对辛酉仁,但仍被认出来的薛亮吃了苍蝇一样恶心,好在转身之际,曹延嗣伸手按住了他的肩,夸张地叹气责备道:“辛寺丞,你小声些,你是要闹得大理寺上下都知道你是相王的人,让相王想救你都不便插手吗?”
辛酉仁寻思有理,可转念又不对了——为何薛十九会救曹延嗣?“你……你背叛岐王了?”
“嗤,”曹延嗣轻笑一声,抱臂侧身道,“背叛谈不上,狡兔尚有三窟,人总要给自己多留几条后路。”
☆、歧路多
当夜,抚悠在驿馆宴请金摩羯、周渤溢,觥筹交错,尽欢而罢。
“已放了一张摹写的进去,周渤溢不会轻易发现破绽。”连松竹、高行云完成任务,回来交差——岐王府颇养着些“鸡鸣狗盗”之才,摹字刻章这样的小把戏不在话下。抚悠将证物收好,令二人回房歇息后,向连松风解释了今日的安排:“燕五娘说周渤溢杀阿贵使‘岐王使者’对他产生了怀疑,那么,其一,我们之中有燕五娘的同党,其二,知道我们对周渤溢产生怀疑的只有四人,你、我、姬先生和修明。我派修明去送请柬,而将姬先生留在驿馆内,如果消息走漏,那安修明最值得怀疑,我与姬繁川对弈,则是想看他内心是否平静,如果他是燕五娘的同党,得到如此重要的消息却送不出去,心绪一定会受干扰。”
连松风心下钦佩,问道:“娘子的结论是?”抚悠道:“修明没有走漏消息,姬先生棋力算力也丝毫未受影响。”连松风又问:“那他二人都可排除嫌疑了吗?”抚悠道:“不能。”“为何?”连松风不解。
“若是修明,他会想一旦消息走漏,他首当其冲被怀疑,而且我们并不知道周渤溢将那些要紧的书信藏于何处,因为知道了消息而转移证据反而恰恰是为我们引路;如果他不向周渤溢透露消息,那些书信至少有一半的机会不会被找到。至于姬先生,也是同样。这样的消息不告知周渤溢比告知他好,为什么要冒险告诉他?你一定想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试探?”抚悠自答,“如果那人定力稍差,心急出错,暴露了身份则最好,如果他明白利害,不行动,则证明我们的敌人心机深沉、城府难测。当然,也有可能他们两个都不是,而是我们在阿贵家时的行动被有心之人监视。”见连松风皱眉,抚悠问:“有这种可能吗?”
连松风虽是长安第一,但到了人物荟萃的江东也不敢贸然自负,更何况还牵扯着安修明与姬繁川的清白,故更加谨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过修明跟随大王已有十载,忠心耿耿,兢兢业业,姬先生则是曹将军不久前才引荐给大王的,为何娘子对他二人同样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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