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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医欠一下身,轻声回道:“属下听说……王爷已将王妃拘在玉德殿,说是如无宣召,任何人不得探视,包括小世子在内。”
她心内一痛,转眸看向他。
王鹤一捋着长须,温声轻道:“姑娘是为王妃难过么?”
她默然。她应该难过么?
她应该为了一个想要杀死自己的女子难过么?她似乎本不应该,但是,她胸前一阵又一阵传出的,却分明是难忍的痛楚。
既为了她,也为了他。
她与那徐氏,应该俱是为了他。她当日赴死,她当日杀她,不过都是为了他。即便徐氏后来明知她改了计划,却仍要杀她,想必也仍有大半是为了他,还有另一半,是为了她自己。但,这份天下间女儿常抱的的心思,她并不会因此而怪她。
她终不能与他共得了白首,故,她必须为他留下那个能与他共白首之人。
何况,徐氏兄弟在朝中皆为重臣,此刻反目,于他只会有百害而无一益。他莫非为了她,连大局都不顾了么?
她伸出手指,抚一抚枝头的红果,嘱咐身侧随行的丫鬟小玉道:“去喊马三保来。”
“是。”
小玉,是马三保特地自百里之外的集市临时买了来的丫头,年纪尙幼,也不甚懂规矩,用以服侍她,却是最为妥全。
不过片刻,马三保便来了,躬身再朝她行礼。其实,她知道,他就在暗处,甚至,连她与王太医的对话都清晰辨得。
她望着来人,和声道:“燕王,近来怎样?”
马三保皱下浓眉,再看一眼王鹤一,低声回道:“这个月初三,朝廷已下旨,封长兴侯耿炳文为征燕大将军,驸马都督李坚、都督甯忠为左右副将军,带兵北伐。于真定,设置了平燕布政使司,由尚书暴昭掌管。大军,已分路并进,直指北平。仅吴杰等人所率的偏师步兵、骑兵便已号称十万。初八,耿炳文所率三十万大军,已到达真定。徐凯另率兵十万驻于河间,潘忠、杨松驻于啵荩湎确婢徘б严刃薪菪巯亍!�
他话音未落,面前人,已变了色。
她沉默良久,终是松了紧握树枝的手指,哑声道:“竟这么快么?”
马三保低头应道:“是。属下也觉得太快。”
五十万重兵,一夜间逼近。而他的兵力,据马三保为她描述的,应该不超过四万人。
一串果实,被她自枝头扯下,坠落于地。她矮下身子,轻轻捡起它,摊于掌心内,殷红的果粒,看着煞是可人。
马三保满面肃色,长身而立,在旁应道:“这是本地的野樱桃,姑娘,可想一试?”
她勉强绽开一朵笑靥,取下一枚,放入齿间。且酸,且甜,齿间,噙着淡淡的清香,十分宜人,遂,一连尝了数枚不止。
马三保看见她的形容,不由也展了眉,笑道:“姑娘可爱吃?待会属下吩咐他们多采些下来。”
她低头一笑,轻道:“原来它竟是樱桃。”
“是,属下幼时所居的院落内,就有一棵樱桃树,自是认得。”
她被他触动了心思,遂,温言道:“是在南面么?”
“是。”
“你几岁进了王府?”
“属下八岁便入了京,十五岁上跟了燕王。”
她低头轻道:“你可想再回王爷身边?”
马三保一惊,却并不掩饰,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停顿了片刻,始接道:“是,属下做梦都想追随王爷效力疆场。”大丈夫,建功立业,于马上,于阵前,挥洒一腔热血,该是何等快意胜意之事!
她得了他的应承,转回身,只望着自个面前的枝桠,轻声道:“那好。等我见了燕王,自会为你成全。”
马三保略有不解,却不敢搭此腔,才要再开言,却听她又道:“你可以为我向王爷传信么?就说我……想要回府。”
马三保有些愣住,王鹤一却提了音调,在旁突然插言道:“姑娘,起风了!”声线中,竟有说不出的惊恐之意。
她并不回头,想更深地向林木之间走去,才走了两步,却听身后又传出数声低呼,她大惊,即刻循声回头,却望入一双深邃的眼眸内。
不知他何时至,也不知他何时近身,不带一名侍卫,只有刘成一位随从,牵了马匹立于远处。一身戎装未去,手中尚握了一截马鞭,负手而立。
正是她的无如燕王。
王鹤一、马三保等人会意,随即躬身退下。一时间,偌大的天地间,仿似只剩下他与她两人。
前一次分别时,因着他是盛怒之下不欢而散,此刻,乍一相见,她蓦地涨红了小脸。而他,也不说话,一张俊颜上,瞧不出丝毫情绪。
但,他还是来了,却是为了她来。
因为中秋即在眼前,真正到那一日,大军压境,他未必能够分身,甚至,连生死都尚未可知。
她也正要见他,如此这般,甚好。
她敛了惊慌,丝履,朝前移了数步,走至他一步之遥处,驻足。
一双剪水秋瞳,抬头望向他,将掌心内余下的半串红果捧于他面前,嫣然一笑道:“燕王,想尝一尝这樱桃么?”
她是在主动修好,等于给他台阶下。
果然,他听了,挑起眉,眼中浮出了一抹戏谑之色。可,随之长臂再一辉,那半串野果,被他扔了老远,应声盈落于地。很快,便会被野鸟啄食了去,再化为春泥。
他似瘦了些许,一副铁躯,远比寻常男儿要高大挺拔许多,面上,已渐有风霜的痕迹,却愈发俊美逼人,一双眼眸几让人不敢迎视。
她复红了面孔,心虚地看向别处。
他却并未移步,仍玉立于原地,道:“我即刻便要走。”
原来他真的是专程绕境而过。
她心内一恸,却不敢表露出,拣最要紧的那一桩,先柔声问道:“敷儿,敷儿……可以回北平么?”
如果他应了她,马三保便可随了他去,包括刘青等人,从此,再不用浪费这些人手在她身上。自从上一次他路过此处,竟又比先前增派了上百人驻扎于此处,全部由马三保总领权宜。
他的眼眸深了一层,不动声色地反问她道:“尔,想回府?”
她垂下脖颈,看着自个的足尖,小声应道:“是。”
他想也不想,即淡淡接道:“此刻不行。”
她抬了头,勉强与他目接,眼中,尽是佯装不解之色。他看了,一笑道:“时机一到,我自会让人接你回去。”
她心内转了数转不止,心跳如鼓。
以她对他的了解,她并不能说出半点马三保的不力,以他的识人眼光,他并不会信,反会弄巧成拙。但,若她告诉他,她于马三保有喜,以他多疑的性子,也必会再一次震怒,即便对方只是一个宦人。
她吸一口气,咬牙再道:“若燕王执意要将敷儿置于此处,就将云萝宫人给敷儿,我……不想终日和这些大……男人相与,毕竟多有不便。”
她斗胆迎着他的眸光,何其艰难地再接道:“燕王,可否再将马三保,换为刘成给敷儿?”刘成是他的内侍总管,虽同为宦人,毕竟比马三保老迈,她与他要,也在情理之中。
他看着她半晌,淡淡道:“秦罗敷,尔,果真要如此么?”
她被他瞧得心虚,终是一点点涨红了面孔,低下了脖颈。才低下,下颔却被一道尖锐的硬物钳住,竟是他手中的马鞭,逼迫她看向他。
他看见她一副惊慌的模样,终是失了笑,含笑斥道:“痴儿,就凭尔腹内那点斤两,也想与本王斗智?马三保我可以带走,刘成与云萝也都可以给你。但,尔,也给我记好,本王不会那么容易死,少一个马三保,多一个马三保,本王同样都死不了。尔,记住了?!”
他话音未落,她的心力登时顷刻间失尽,两颗豆大的珠泪,溢出眼睫。
他自始至终都不曾上前半步,此刻,却朝后退后了一大步,刚欲转身而去,她急道:“燕王——”
他应声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上前半步,含泪软声道:“罗敷,可以再求燕王放了徐王妃么?”
他登时眸内一冷,接过身后刘成牵过的坐骑,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看向数步之外那副小小的身影,一副惊世的俊颜之上,遍布寒霜。
竟又是不欢而散么?
她心内大痛,一头冲至近前,伸手死死握牢他座下的马鞍,仰着小脸,不肯松手。极远处,隐见黑压压的队列,应是他带来的大军。
他看着她,皱眉道:“马三保。”话音既落,数十步外随侍的刘成、马三保等人,赶紧再上前几步听命。
真是妇人之仁。他朱棣若不拘了徐氏,又怎能保得了她,保得了他自己?他拘她,并非仅为她谋害眼前人,除却这一桩,她尚有数桩重罪在身,包括私通书信于她的兄长,再通过徐辉祖将他燕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