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嬴湄顿时痛哭出声。痛哭中,疼的不止是心,连恨都生生被逼了出来。
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连牛郎织女都能守来七夕相会;她和他的情份,又比谁浅薄了去?上苍竟要这般蹂躏他、作践她!
她刚想抹泪,一只冰冷的手已将她的脸抬了起来,另一只手则轻轻揩拭:“湄儿不哭,瞧,又变成花脸猫了。”
是姬玉。不知他是几时进来的,那黑如墨玉的眸子情深深,意依依,正一瞬不瞬的看着她。
她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全聚在喉头。她不管不顾的伸出手,紧紧抱住他。她无限心酸的察觉到这失而复得的身子是多么单薄。从前,他的胸膛宽厚温暖,总是她向往和依恋的港湾,而今,她双臂一拢,居然能抱尽他纸片般的躯体。
一缕阳光自窗外射进来,明晃晃的照在他的脸上。从前,因为奔波战场,他的肌肤常泛着青铜的色泽,而今,他面色青白,一如古雅的瓷瓶:仿佛稍稍一碰,便会裂成碎片。
她的心狠狠抽搐,绝望中,不禁又一次嚎啕痛哭:“玉郎……你要娶我……你若不娶……湄儿只有孤老终身了。”
他低低叹息,一面轻抚她的头,一面幽幽道:“湄儿,我已经这个样子,你还愿意要我么?”
她没法点头,因为,她已将自己的脸埋在他的怀里。好一会儿后,她停住抽泣,扬起面,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字一顿曰:“非君不嫁。”
他多想像从前一样,将心爱的女子打横抱起,可心有余而力不足。一阵黯然袭上心头,他苦笑道:“曾因酒醉鞭名马,生怕情多累美人。湄儿,终是我拖累了你。”
她捂住他的嘴,斩钉截铁曰:“湄儿能嫁玉郎,实乃三生有幸!”
他再不说话,面上的神情悲喜难定。最终,他张开瘦弱的胳膊,尽全力将她圈固在怀。
在旁看着的东篱先生,自姬玉走进来后便默然无声。他乃见多识广之辈,本以为这对分别了六年、又命途坎坷的爱侣,一经重逢,便逃不出男人自卑自伤、女人纠缠不休的俗套;谁想,他们三言两语便表明心迹,明知日后是看不到头的黑暗,却无怨无悔。是什么样的相知,使得他们如此信赖彼此?
东篱先生一生未就家业,也从不曾被女儿之情牵绊,自不能透彻领悟其中纠葛。他只知道,自己老迈的胸腔有些烫热,以至于惟有暗暗祈祷:如果苍天有眼,就请再给他多点光阴;他很想,很想救那男人的性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筒子们的留言,本节已补全。下一次更新,大约是在星期二。
☆、第二十三章 喜堂(一)
当嬴湄搀着姬玉从马车钻出来时,嬴恬夫妇的嘴,久久没有合上。
直待发现英挺伟岸的武将已变成了的行将就木的病秧子,于是,喜悦和激动还未及消退,无奈与悲伤便接踵而来。女儿的性子,他们比谁都清楚,她想作什么,为父母者焉能不知?
果然,稍事休息,嬴湄将父母请到大堂,明告曰非姬玉不嫁。
夫妇俩本欲规劝女儿三思而后行,可话到嘴边,又不约而同的闭上口。他们的湄儿有过头脑发热的时候么?她早慧,也善解人意;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旁人觉得她任意潇洒,他们却知湄儿肩上负重累累,远不如同龄女儿娇憨悠闲。既然天下能让湄儿倾心相恋者,惟独姬玉,为何还要阻拦?
于是,姽婳夫人抹去眼角的泪,决意欢欢喜喜的将女儿嫁出去。既然妻子已无异议,嬴恬也没二话,下剩的,便是找人看捡皇历,择日成亲。谁想,嬴湄头一扬,提议择日不如撞日,就将婚期定在她二十三岁的寿辰,好来个双喜临门,也不用多费心思。
嬴恬夫妇大不乐意。距离女儿的寿辰仅止十天,这么短的时辰内,诸多事情都不及备办,如是仓促成婚,委屈的终究是自家女儿。于是夫妇提议莫若缓几天,一应事物备全了,再体体面面的操办婚事。
可嬴湄含着泪道:“爹,娘,非是女儿不知廉耻,急着嫁人。实在是玉郎的身子已经那样,女儿和他还能有几日相聚?女儿所图,莫过于和他呆一刻算一刻,望爹娘成全。”
嬴恬夫妇仰头长叹,终是应允。
接下来的日子,嬴府布置喜堂,(。。)整 理新房,请来绣娘制衣做鞋,叫巧匠打造新郎冠冕,忙的是人仰马翻。虽是如此,依嬴湄的吩咐,这些事都是悄悄进行,除望乡村民,绝不惊动别处。她则不理任何杂事,专心一致的陪在姬玉身边:从衣食进药,到休憩安眠,无一处不尽心用意,还惟恐有甚闪失。姬玉看在眼里,疼在心底。在婚礼前一日的傍晚,非要嬴湄陪他到村口走走。
站在望乡的路口,眺望远处幻化无穷的晚霞,他怔怔出神,她亦静默不语。绚烂多姿的霞光被暮色冲淡,拉成一丝一缕,渐渐没入昏暗的天际。
他黯然道:“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造化尚且如此无奈,况何人乎?”
她不禁红了眼眶,然面上犹然强笑:“今日黄昏逝,明日复再来。玉郎既然喜爱晚霞,以后我便日日陪你到这里来赏玩。”
他转过头,轻轻撩起她耳边散发,讷曰:“晚霞之美可以去而复来,可人之璀灿,只在刹那。湄儿,我已是半截入土,你则绚烂如花,明日的婚宴,你不悔么?”
刹那,她清清楚楚的知道,他是怕的。这些日来,浮现于他面上的静谧之色,不过是种矫饰。
微微风里,她伸出手,握住他的腕,将他的大手放到腮边,让它轻轻的摩挲着自己沾满泪水的脸。
姬玉颓然的合上眼。他承认,他确实恐惧。湄儿执意嫁他,是害怕再一次失去他;他临阵犹豫,则知今非昔比,自己再无能耐呵护心爱的女子。
从前,他一直以为,只要善于把握机会,并足够努力,便可以换来光明前景。所以他昂首阔步,充分运用自己的头脑和天生的权势,极尽所能的培植足以和姑母抗衡的势力。可惜他老辣不足,以为阻碍者独是阴鸷残虐的姑母。就因为错信于人,被人背后捅刀,致使整个家族付出惨重代价。如果没有身中奇毒,他定然会在逃命中蛰伏,以图东山再起。可拖着这副不死不活的躯体,朝难虑夕,还谈得上营谋策划,以雪前耻。唉,他虽生于权谋之家,但和游刃有余的父亲相比,可说是失败至极。为此,他动过轻生的念头,若不是牵挂湄儿,怕此一刻,早就是黄泉路上的孤魂野鬼。虽然六年里不见一面,可湄儿的消息不绝于耳,她痴痴守望,生生不嫁,这叫他如何放得下?
于是,无数个失眠的晚上,他辗转反侧,依靠回忆熬到天明;无数次病痛发作,他咬牙硬撑,凭藉痴情苟延残喘。最终,他如愿以偿的活了下来。在没有见到湄儿生有所托,他实是合不上眼。
如果娶她,便是她的幸福所在,他毫不犹豫;可是,他不在了呢?
湄儿自然还得活着。然她再怎么精明厉害,在男尊女卑的世道里,顶着寡妇之名,她该怎么办?固然,她生性豁达,礼法拘禁不了,可一介女子,在男儿的天地里,又能撑得多久,行得多远?还有没有其他的男子能如自己一般珍惜她、呵护她?
他想不下去了,瘦瘦的胳膊紧紧抱住她,低低道:“湄儿,如果可能,我愿生生世世不离分,绝不许叵测者挨近你。可是,我连自己都护不周全……”
她一阵心酸,扳过他的脸,道:“玉郎,湄儿不是弱女。今日,你不能护我,那就换我来护你,难道不成么?”
他默然不答,她便固执的盯着他的眼:“玉郎,你好好瞧着湄儿的脸,她不但算不上有姿色,还常被人视作尖刺一根。比如你我之初遇,你不也觉得那时的我碍眼得很么?可是,在那之后,你觉得我真有斤两,便诚心服我,以礼相待。过去也好,现在也罢,就是将来,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如你一般慧眼识才,肯全心全意的呵护我。湄儿如此死心蹋地非你不嫁,为的就是这份相知。佛说,修得五百年,才可擦肩而过;修得一千年,才能同舟共济。湄儿素来是不信佛的,但这句话湄儿信!你曾说过,你是知道我的,我也是知道你的——难道就为那劳什子的‘顾影自怜’,你就真的自悲自悯,绝然要抛下湄儿么?”
明明知道她的话是在激将自己,他心底好不容易才垒起的高墙还是轰然倒塌。
这便是他所爱的女子。永远直往前冲,绝不畏缩。不用悲悯安慰自己,也不用谎言欺瞒别人。爱你,便将一颗心披肝沥胆的摆在你面前,不扭泥,不矫饰;只因为,她信赖你。信赖你也如她一般用情深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