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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深更半夜的,还不得把人吵醒?”
“有我在呢。”说罢,他长臂一揽,将她捞了出来。次后,他提气一蹭,三点四点,几下就窜出宅院。那感觉,便如羽化登仙,渺渺然飞天。
来到河边,冰耍把戏般拿出茶壶、茶叶和木碳,叫她帮忙垒石块砌火灶,说是要“团煮明月煎茶霄”。她本是个淘气孩子,自然应声忙乎。等到二人的小脸蛋都被烤得红彤彤时,茶壶里的水也沸腾起来。俩人巴巴儿拿出茶叶,这才发现,居然忘了带杯子。
她嗔怪的瞪他,他便不好意思的直搔脑勺。随即,他的眼光溜向旁边的青竹,面上满是讨好的笑:“湄儿,就用那个好不好?”
她哈哈大笑:“青竹乃君子,有节而岁寒不凋;你这样的心思,可是亵渎了它,大大的不好!”
冰早已从腰间摸出软剑,眨着眼睛道:“君子竹配嫦娥茶,哪里就辱没了它?何况还有你我这样的妙人品着,又有朗朗明月作证,除却风雅袭人,岂有其它。”
说罢,他真的就着一节竹子,三下两下的削出两个漂亮的竹杯。因怕竹杯上的屑末割伤嘴唇,他又特特掏出手帕,细细抹擦,直待万无一失后,才将带来的桂花茶倒入杯中,以滚水冲之。那一刻,青竹的清香混着桂花的芬芳,随蒸腾的水气四处散逸,无论哪里,呼吸到的,全是妙不可言的馨香。
他在竹杯下垫了手帕,小心翼翼的将茶递过来:“湄儿小心,千万别烫着。”
她笑盈盈的接杯,恰恰看到皎皎明月透过竹枝竹叶,温柔的泻在他的脸上、身上,仿佛整个人儿才从白璧无瑕的玉石中剥离出来!
那时,她心里想着:虽然爹爹不让自己与姬氏过从甚密,但是,无论姬大哥还是冰,都是极好极好的……
“湄儿,来,喝一口药。”
姬冰的话打断了她的回忆,她转眸,看见他正一手端药碗,一手拿羹匙,轻轻的递送到她嘴边。他的眸子是那样的温柔、纯粹,完全与她记忆里的少年没有差异!于是,她心软了,乖乖的张开口,将那浓苦的药汁全吞咽到肚里。
因着乖巧配合,七天后,她已能下床走动。谁想,随着她日胜一日的康复,姬冰也恢复到她所不喜(…提供下载)欢的冷淡模样。许多时候,他常常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偏偏又总是缄默不语。直到一日傍晚,她说要到附近散心,他百般劝止,那语气虽然甚是温柔,却含着强留的味儿。
她终于恼了:“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别拐弯抹角的。”
他深深的望了她一眼,扶住她单薄的身子:“我是有话对你说,你且坐着。”
她依言坐下。不知是久病易怒的缘故,还是在病中被他呵护得格外娇宠,她总觉得满腹委屈,便不愿意正眼看他。
他却是愿意看她的,只是看过来的眼眸波澜不兴,连声音都没有起伏:“湄儿,他来了。”
她有片刻仲怔。她看着他,直看到眼儿酸涩,影像发蒙,这才恍然明白他嘴里的“他”指的是谁。那会,她听到窗外的风“唰唰”吹过,树枝禁不住呜呜哀鸣;不知怎么的,她的心也跟着剧烈颤悠:“是……你通知他的?”
对面的人微微点头。
她徐徐的站起身,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仰起首,无论眼里、面上,都没有一丝愧疚:“我所认识的嬴湄,从来不逃避责任。你以为,你真的能学着乌龟把头一缩,就可以躲得过去了?”
她笑了,笑得冷然:“那是我的事。你倒是说说,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静默。
在他的静默里,她忍无可忍。在她移开目光的那一刻,心,也碎了一地。
他终究是说话了,只不过,声音又冰又冷:“五年,一万两白银。”
心顿然疼得无以复加,有那么一刻,她以为“思君不见七入梦”的毒性第四次发作了。然而,那痛并没有漫入四肢百骸,也没有浸肌入骨,只是痛到麻木,痛得心渐冷渐硬。当她确定自己最终没事时,便缓缓转头,讥笑道:“姬冰,你可是亏大了。我嬴湄再怎么不济,但在他那里,一双眼珠子就值得万两黄金!你也算精细人,怎么做成这样亏本的生意?”
他的眸子终于有一丝松动,一种苍凉的笑绽开在嘴角:“湄儿,如果他真的愿意以钱易人的话,你在他心目中,可能值得这样的价钱。但是大哥不值这么多,他活着时,一年也只须花个一两千白银。”
嬴湄的瞳孔收缩,她弄不明白:这事,怎么又跟玉郎扯上关系?
“大哥在时,虽然有东篱先生尽心调理,然东篱先生手头的珍贵药材毕竟有限。每配一剂药丸,便是不休不眠的在野外淘挖,也不过是杯水车薪,难以为继。我偷过抢过,怎么样能弄到手便怎么做;银两和药材,从来都是两手紧抓,一丝不漏。幸好,每次出去采点时,我都带着假面皮,不管失手得手,总算没人能看得到我的真面孔。当初少年气盛,总瞧不起小医馆小医坊,眼里就盯着仕宦大夫家的库房,甚至是皇帝的太医院。结果不到一年,我成了齐晋两国最被切齿痛恨的窃贼逆盗,上上下下皆不惜血本拿我。那些高手确实了得,三番五次,几乎夺了我的命。没办法,我只得另谋出路。思来想去,除了杀人,我并没有别的本事;而杀人最能赚钱者,当推秦国。算我运气好,那几年秦国虽然没有战事,但是边境一带马帮繁多:出陇西,过凉州,进出西域,贩卖商品,最缺的就是护卫之人。我这么一去,想不出类拔萃都难了。”
姬冰说到这里,自嘲的笑了笑,只是那眸子,越发的晦暗阴鸷。
嬴湄心底已经分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垂了头,半晌,才低低道:“你可以来找我的……”
“你的日子并不好过,辛苦养着大群人不算,早晚还被张纥等人暗中监视,没的白添烦恼。其实我这样的人,天生就是刽子手的料,只要给得起价钱,没什么不能做的。何况来往押运的途中,还可以顺道采摘中原地区都没有的奇绝药材。如此一举两得的美差,还到哪里去找?”
“可西凉各部不肯听从西凉王的号令,长年战况不休,你替马帮押货保镖,实是在拿命相搏。你若是有个好歹,可叫玉郎怎么受得了……”
他望着她,目光淡然:“越是危险的地方,恰恰越有机会;连老话都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也不见得总是背霉运。六年前,有支商队意欲采买阿刺伯的骏马,花了大价钱雇我陪他们穿越西凉国。结果才入西凉境内,便遭打劫。劫匪人数之众,足是商队的十倍,又兼沙漠里无处可藏,商队诸人几乎被斩尽杀绝。我好容易才救出商队的头领,护着他退回陇西境内,后来才知道这老者,就是大秦的汝阳王蒙斌。原来,买骏马只是个借口,他要做的,就是奉秦帝意旨前去和西凉王签定盟约:由秦国出兵歼灭那些心怀各异的部落王,西凉则要开辟通道,臣服大秦,交纳贡赋。可事之不密,消息泄漏,引得西凉各部绞杀使团。秦帝大怒,本欲追究,不料后院起火,为争太子之位,据说处死了一个儿子。”
听到这里,嬴湄猛然警醒,她待要说点什么,却见姬冰意不在此,忙咬住嘴唇。
“蒙斌对我颇多赏识,遂将我带回咸阳。这之后,我成了他身边的死士。他对我要求不多,只要完成任务,其余时间任我自行处理;酬劳方面,一样慷慨大方,便是市面上奇缺的药材,也都是眼都不眨的赏给我。”
“故受他之命,你来到我身边,将我的一举一动禀报与他,再由他传给蒙政?”
姬冰乌黑的眸子有一瞬间曾变得暗淡无光,然很快的,他又恢复常态:“你要这样想,我也没话说。我是来去自由的人,大哥不在之后,谁也留不住我。”
“那为什么还留下来?”
面对着她咄咄逼人的眸子,他只是沉默。良久后,方淡淡道:“你心里早就对我成见甚深,此刻无论我说什么,你大约还是不信的。便是如此,我仍然要说,你若是因为想给父母及大哥复仇,所以才联合司马炎,那你便是误入歧途;至少,真正的罪魁祸首,被你忽略而放过了。你若是怀疑是他给你下的毒,故铤而走险,那更是大错特错。湄儿,虽然现在我尚有许多迷惑弄不清楚,但是我能肯定一点,只要你依然故我的横冲直撞,你就还是一枚被人操纵的棋子。”
她先是愕然,继而恼怒,万万料不到他居然会为那人开脱。如果说刚才他言简意赅的讲叙往事,已经大大的淡化了她的敌意,现下,那些防备之心又杀将回来。
他恍若未觉,犹自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