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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蚊子当然被打死了,老染匠也被打得头破血流。
许多人家总是到快要过年的时候,才翻捡出那些旧衣拿去李家染坊交给小染匠染一染。十天半月后取回来,一件件原本黯然失色的旧衣裳,都变得焕然一新。也有人买来颜料自己在家中染,许多盆桶最后都给弄得黑不拉秋的,染出的衣物还要用大量的清水漂洗,真是兴师动众,得不偿失!另外,因为是自家染,技术不过关,衣服上的油渍污迹处理不好,染出来后颜色不均。
“文化大革命”中,李家染坊很是热火了一阵,不论男女老少都时兴穿黄军装,但哪来那幺多真军装供应?于是就把一些五颜六色的布料拿到染坊里进行“蝶变”,可惜再怎幺变也变不出正宗的草绿色,大都是一种屎黄色,如果是省钱自己买染料染的,还会深一块浅一块像斑秃一样难看。但不管怎幺说,那些日子里李家染坊真是生意兴隆啊。再后来,大约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早中期,李家染坊又迎来了一次兴盛。那时,国家从日本进口了一大批尿素。这小日本存心和咱中国过不去,你知道那包装袋是什么做的?是手感极其柔软的白颜色的化纤尼龙布呀,真是暴殄天物!于是基层的领导干部们眼红了,纷纷通过各种门路到供销社搞到这种包装袋做衣服穿。供销社每条袋收4角钱。用这种袋做裤子,正好两条袋做一条裤子。因为每条袋子上下两面都印了“尿素”和“日本株式会社”,做成裤子后,这些字便前后出现在裤腰部位,很显眼。因此,社会上便流行一首民谣:“干部干部,8毛钱一条裤;前面是‘日本’,后面是‘尿素’!”后来,人们就把弄到手的化肥袋子送进李家染坊,将白的染成黑的,“日本”和“尿素”才统统没有了。
第三章 教戏的『王连举』
王连举早先是被喊做小汪的,姓名加一起是汪连喜。小汪是江北人,因为会教戏,当做人才收留了下来。小汪脸形饱满,说话和紧抿嘴巴时,能现出两个浅浅酒窝来,眼睛特别明亮。“文革”中,有人看了详细材料,才知道他是省艺校65届毕业生,被分配到山区某县剧团唱了一年戏,拐带了人家一个大姑娘出逃,后来那姑娘被父母找回,小汪就流落社会上了。我们那地头上江北移民多,有一句调侃语“江北人没出息,出门就唱倒倒戏”,小汪最初教的就是“倒倒戏”。“倒倒戏”即庐剧,起源于合肥、庐江、巢湖一带,底层手艺人和小商贩等引车卖浆者流最喜欢看。因其唱词后一句常是七个字,俗呼“倒七戏”,喊讹了便成“倒倒戏”。小汪应邀教一些诸如《老先生讨学钱》、《秦雪梅观画》、《蔡鸣凤辞店》等小戏。演员们行头简单,生角穿大褂,旦角(男扮)穿裙袄,头扎两片船形帽。所谓“江北腔、江北调,重唱不重做”,演员上场表演,也不过是转转身、抬抬手、扭几扭而已。形式简单,轻松活泼,唱词诙谐,通俗易懂,最为小镇及周边的乡民所喜爱。
不知为什么,那些年戏台不是在镇上,而是搭在四五里路外的保大圩。晚上我们赶去,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也很多,从圩堤的大路上望去,远处的戏台已是一片灯火通明,连同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像是浮在半空里。走下圩堤后,路两边暖亮的马灯光影里,都是卖小吃的,下馄饨、下汤圆、炸腰子饼的,卖麻饼、卖杠子糖、卖麻花馓子的,也有卖荸荠的,卖甘蔗的,卖那种黑糊糊用细绳串着的柿砣的。走到戏台的近处,台上有几个人正做着开戏前的准备。时间一到,锣鼓喧天,这时,必是束发武生装扮的小汪一串空心筋斗翻出场。他的跟头翻得又高又快,在空中翻转一圈才落地,众人一片喝彩……翻到台口,站定,双手抱拳向台下作揖,说上几句话,再纵身一串后仰翻进了后台。紧接着,锣鼓声里出来一群拿着刀枪的人,在台上绕行一圈,先是刀枪对峙,接着互抛刀枪,打白手……之后,大幕落下,再拉起时,正戏就开唱了。这期间,台前台后地跑来跑去、又是喊叫又是打手势指挥调度的那个人,就是小汪。因为小汪戏路好,在教戏中创造性地增添了一些武术花样,使得我们那一方地面上的庐剧变得好看多了。
后来“文革”来了,宣传封资修的小汪被批斗了几回,差一点遣送回原籍。再以后,大唱样板戏,小汪又吃香起来。不仅教戏,自己更担纲演主角。小汪演郭建光,嗒嗒嗒——嗒,跨步出场,亮相,郭建光左臂平端,右手按于腰间匣子枪上,颈脖朝一侧猛一拧,下巴微抬,剑眉之下,两只星目炯炯扫向全场……一句起腔“朝霞——映在阳澄湖上——”,豪情无限,真是帅呆了酷毙了,看得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如醉如痴!
可惜好风光不能长留,小汪在《红灯记》上栽了。那天真是不顺,先是小汪演的李玉和接北满来的同志打信号灯时,那个硬壳纸糊的信号灯的把柄突然断了,信号灯骨碌碌从前台一路滚落下去,引得哄然大笑。接着,是叛徒王连举朝自己胳膊开枪,小汪在幕后砸火药配合,但那天火药不知被谁洒了水,连砸了5下都没响,害得王连举把头偏向一边,痛苦万分地朝自己胳膊打了5次哑枪,最后开第六枪时,小汪抄起脚边两块石头猛然一击,算是响了……但戏台底下早笑翻了天。
“破坏革命样板戏”的小汪,第二天就受到批斗。小汪不能演李玉和了,那就改演叛徒王连举,并被勒令正式姓名也改作王连举,但暗里导演还得让他兼着。换上来的李玉和是革委会主任的小舅子花狗,嗓子倒也说得过去,但不识字,全赖小汪一句一句地死教。饶是如此,有一次同姐夫喝酒时,花狗还是忍不住告了密,说小汪这狗日的王连举弄不好是日本鬼子留在中国的种。吓了主任一大跳,问此话怎讲?花狗就讲王连举老是教他唱“鸠山四爷和我交朋友”,嗤,竟敢喊鸠山是“四爷”,你说,这王连举还是中国人吗?“啊哈哈,啊哈哈……”主任笑得把嘴里正嚼着的几粒花生米连渣子全喷了出来,说那是“鸠山设宴和我交朋友”,接着把筷子一划,设宴嘛就是摆桌子喝酒,喏,就像你、我这般……搞懂了哦?再后来,王连举干的一件轰动事,是把演铁梅的全镇最漂亮姑娘张红霞弄到手做了老婆,并替他畅快淋漓地一连生下4个眉眼神气一模一样的小王连举。
改革开放后,文艺复兴,王连举早不再被人喊了,都喊汪老师。汪老师重出江湖,因找不到唱本,凭记忆教了一出黄梅戏《雪地仇》,至于《闹花灯》、《打猪草》那是小菜一碟了。一次被人窜撺,又自导自演了一回《沙家浜》。只是那郭建光呵,容颜沧桑,身形委顿,嗓子也漏了气一般……当年的风采竟是一点也不复再现了。
第四章 说大鼓书的徐三瞎子
早先中山公园北边是个不小的荷花塘,正对面有几棵弯腰弓背的老柳树,树下有一段未坍塌的围墙,围墙边搭了一排披厦屋,里面放着一张书桌,十几条长凳,这就是徐三瞎子的书场。
那个年代里说大鼓书的多是盲人,因此,至多算是弱视的徐三瞎子以歪就歪不瞎也瞎了。徐三瞎子书到底说得怎幺样?没法定论。但听人说,他师祖杨鑫楼倒是赫赫有名的人物,杨鑫楼学艺金陵,驰名皖江,人称江东书王。杨鑫楼代师收李小林为徒,专授《大红袍》、《小红袍》说唱技艺,李氏得益匪浅,遂使原有的“二袍”书艺焕然一新,从而以《大红袍》书目说唱于南京、上海、芜湖、合肥各地,达十数年之久而不衰。李小林后来收的关门弟子就是徐三瞎子。“不是吹牛,我平时说书的时候,要是不卖个关子,休息休息喝口水,听的人全都要把尿泡憋炸了!我师祖是第一把鼓条子,我师傅是第二把鼓条子,我就是第三把鼓条子!”常听徐三瞎子这样对别人说,“说书要用情节套住人,这叫‘小绳子’,书末还要抖包袱,叫‘帽头’……我们老话讲得好,叫先下通天柱,后定八根桩,还要摆起八卦龙门阵,绕上九连环,把人都拴住,这才叫功夫……”
徐三瞎子腰背挺直,穿一件深蓝中山装,头上却叩一顶软塌塌的旧呢子帽,有时戴一副那时候颇为流行的圆片墨镜。一只扁扁的鼓,只有一般鼓的一半厚,跟最小号的洗脸盆差不多。鼓架子是用三根小棍叉起来的,像个叉马,可以收起来随手拎走。鼓条子黑红发亮,是竹根兜子做的,笃悠笃悠的,敲在鼓上,声音特别响。另外还有一块惊堂木也是黑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