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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铃声于是愈发地炸耳。总纂终于按捺不住,把烟头摔到地上,用脚狠狠地踩熄,骂声“妈的”起身去接电话。
“你的。”总纂将话筒向我递了递。
“我的?”我根本不相信这是真的,“总纂别跟我逗,不想接电话就挂掉吧。”
“真是你的电话,还是女人打来的。”
我勉强走过去,抓起话筒。是青蛙。多年未谋过面的青蛙。后来我就想,这真的也是巧。总纂第一次邀我下棋。我第一次下班后留在办公室。青蛙恰巧在这个时候给我电话。如果没有总纂的强邀,如果我们把棋盘摆到另外的地方,比如说另一间办公室,那我又怎能接到青蛙的电话呢?又怎能在分别许多后见上这一面呢?不是这个电话,青蛙把这个城市找遍,也不一定找得到我。
青蛙的看法与我很吻合。青蛙说她到这个城市来,并没有要找我的打算。她仅仅是在这里转车,她的目的是南方的一个城市。谁料在候车室候车时,她突然想起多年前那个毕恭毕敬听她说故事的人。她听说过我在一个什么志办上班。她就走到公用电话室里,拨了114查询台。服务小姐甜蜜地说有一个市志办,不过人家已经下班。青蛙说没关系,明天可以再打。服务小姐就把号码告诉给青蛙。青蛙并没走出电话室等第二天再拔电话,第二天她将待在火车上或者是另外一座城市。青蛙就那么拨了市志办的电话。
说到这里,青蛙那埋在我怀里的脑壳抬了起来。青蛙望着我,用手在我的脸上摸了摸。青蛙于是得到了证实,说:“确实是你。多年了,还是你。我以为,这一辈子再不会见到你了。”青蛙说着,露出一排齐崭的白牙,笑了。那是一种积蓄了许久的笑,那是一种只有某一样珍贵的东西失而复得时才有的笑。
我抓过青蛙的手,放腮边捂住。我要使青蛙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更为真切。
然而这时检票上车的电铃响了。进站方向的屏幕上映出南下列车的车次。青蛙那只捂在我腮边的手变得僵直生硬。她那好看的白牙也隐匿了,有些干裂却仍然生动的双唇紧抿着,生怕哀伤和忧郁从里面泄漏出来。
我用自己的唇在青蛙的唇上印了一下。我感觉她的唇透着一份凉意。我说:“走吧,你走吧,你会找到他的。”
青蛙从我怀抱里脱开去。她仿佛水上的—朵浪花,在人流里晃几晃,不一会儿就在进站口消失了,消失得没余任何痕迹。
很快,进站口就变得空空落落了。
我用钥匙打开袁燕的房门。我虽然搬到古马街去了,但我还留着袁燕的房门钥匙。袁燕这人其实还算通情达理。袁燕说:“我们还没办离婚手续,你拿枚钥匙是应该的,这是你应该享有的合法权益。”她的口气像个律师。
可这天傍晚袁燕不在家。
家里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见收拾得这么整洁,我就知道这天晚上袁燕是不会回来了。我知道她的习惯。
“袁燕一定是带着孩子,回她舅妈家去了。看来你俩缺少缘分,你好不容易从南方回来找她,她偏不在。”我对数学老师说道,“看来只有改日再来找她。”
数学老师苦笑笑,说:“我原以为找到你,就一定见得着袁燕的,谁知你们已经各自为政。”我有些作声不得。也难得数学老师的—片良苦用心。
数学老师是在古马街找到我的。他是乘着的士进的街。的土停在我楼下的街旁时,我一动不动地伫立于窗前。我没想到会是数学老师。我想象着方玉低首过街时的情形,想象着方玉在街心转身朝我回望时的眼神。这方玉。这个让人梦绕神牵放心不下的方玉。
我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唤着方玉的名字。
门外的楼梯于是嘎嘎嘎响起来。我的遐思和无声的呼唤被切断。接着我的门被推开了,一个衣冠楚楚的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边。
我依稀认得这个男人,却记不得是何年何月何处认得的。我在记忆的尘封里翻寻着,一时得不到满意的答案。
来人提提西装领带,不无潇洒地迈进门里。银亮的皮鞋,笔挺的昂贵的服饰,以及一脸富豪气色,让我这堆满枯黄书籍而别无长物的陋室黯然失色。他说:“不认得我了?但总还记得吧,当年我们……”
“别说了,别说了。”我赶忙摇手,说:“你一开口,我就知道你是谁了,你就是当年的数学老师。”
“你还没把老兄忘记干净。”数学老师抓住我的双手,“十八年,整整十八年了,时间的确太快。”
“是哟,十八年了。想一想十八年前,咱们待过的那段时光,真的有种隔世之感。”我说,“看样子,你在南方还混得不错啰。这次是出差,还是路过?”
“你跟袁燕结婚好多年了吧?”数学老师却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明知故问道,“这次特意看看你和袁燕。”
“袁燕住在我们原来的地方。”我说。
“原来的地方?”数学老师有些迷惑地望着我。但他没追问下去,而是问道:“离这里有多远?”
我说:“不远也不近。”
然后我们下了楼梯,钻进数学老师租来的的士。
想不到袁燕却不在家。
数学老师把装在精致的小盒子里的金项链和金戒指留下了,说是给袁燕和孩子的见面礼物。然后我们出了门。
数学老师把的士辞了,我们信步在街上走着。傍晚的风在稀疏的树叶间穿行,留下一阵阵不太响亮的哗啦声。街旁的路灯相继亮起来,将行人和车辆的影子投在路面上。
“你找袁燕一定有什么事吧?”我望一眼沉默不语的数学老师。
“怎么说呢?十八年了,十八年的心结,想解脱也不容易啰。”数学老师的话音带着苍凉。我不由得又瞄了他一眼,那张成熟的男人的脸上隐藏着莫名的惆怅和哀怨。
“一切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我苍白无力地说道。
“并不是说过去,就过得去的。”数学老师说,“年轻时倒不觉得,—进入中年,却愈来愈觉得有些东两根本割舍不下。”
我无言了。
数学老师继续说道:“我一定要把袁燕找到,我要向她讨个明白。那件事情连耿荔平都无从知晓,只有袁燕一个人清楚。”
然而第二天仍不见袁燕回来。
第三天我和数学老师找到袁燕舅妈家,才知道袁燕已出差去了广州,大概十天半月也回不来。
数学老师垂着手,站在街旁的护栏边,一脸的无可奈何。十八年前,他和耿荔平生的女孩被袁燕弄得不知去向,后来耿荔平又不愿再跟他修复旧好,而他的原妻又要跟他离婚,我想数学老师也一定是这么垂着手,一脸的无奈吧。
这时我突然想起另一个人。
我对数学老师说:“这件事说不定青蛙知道。青蛙曾跟我讲过紫婆的故事,讲过紫婆曾将女婴放在那个站在梧桐树下的中年妇女脚边。青蛙还讲过那个女婴的屁股蛋蛋上有一瓣紫杜鹃般的胎记。”
“你是说那个女婴有可能是……”数学老师脸上的表情丰富起来,可马上又摇了摇头,说,“不可能,不可能。袁燕不是说,送了一个很远很远的乡下人么?”
“我也弄不清。”我说,“青蛙不是到南方找你去了么?你们见上面没有?你可以问一问青蛙,说不定她知道底细。”
“我根本就没看见青蛙。”数学老师望我一眼,叹口气,“她怎么找得到我呢?偌大一座城市。这女人也是。”
我们说着话,不知不觉来到一家OK厅前。数学老师建议进去坐坐,喝点什么,点两支歌。我没异议,跟他走了进去。
台上有缠缠绵绵的女声独唱传过来。舞池里跳舞的人很少,大部分的人都在池边的茶几边和卡座里待着。灯光忽明忽暗,变幻着,摇曳着,把那缠绵的女声托起来。
服务小姐将我们引进一座雅致的包厢,又送来饮料和西瓜籽开心果。数学老师要我点歌,我没点歌,跟服务小姐说,请刚才在台上唱歌的小姐再唱一支,歌由她自己定,唱她最感兴趣的,我们出点歌费。
服务小姐走后,台上果然又响起刚才歌手的声音。这首歌更加婉丽哀伤,如诉如泣,令人心动。我发现数学老师听得非常认真,似乎整个的心思都沉浸在里面了。
我却突然对那声音感到耳熟起来。那声调,那韵味,似乎许久以前就已非常熟悉。
听见敲门声,紫婆精神忽然为之一振。她刚才还在恍惚的梦中浮沉着,身子软绵绵地无力挣扎,无力抗拒。过—段险滩就是绚烂的极乐世界,紫婆恹恹地飘荡着,任凭身旁的波涛晃悠拍击。这份感觉很妙,紫婆的脸上似平露出了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