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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隆起的草地站起身来,继续往围着高墙的城市行去,前往“龙的遮羞布”旅馆,以及普世和谐之书,而他只能祈祷,自己在那儿能找到一些答案,与一点平静。
他啪啦啪啦地翻著书页,眼睛拼命地想在一页被迅速翻走之前,捕捉到其中资讯,但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凯德立无法追上自己停不下来的欲望,那股想要把书页翻过去的欲望。
仅仅在几分钟内,他就看完了几乎有两千页厚的普世和谐之书。凯德立用力阖上书本,既沮丧又担忧。他试着从小书桌前站起,心想自己也许可以去散个步,或去找旅馆老板的年轻儿子布瑞南——他们现在已成了好友。
然而,他还没能离开座位,那本书又重新笼罩住他。带着一声不满却无力的咆哮,这名年轻学者重新翻开书,再度开始狂乱地扫视。书页以疯狂的速度翻动着,凯德立根本读不到半个字,看不完任何一页,然而,书的歌,那些简单字句背后的言外之意,却在他脑中清晰地回响着。宇宙的全部奥秘似乎都被包含在甜蜜而优美的旋律中,这是一首生与死之歌,救赎与罪恶之歌,永恒能量与有限事物之歌。
他也听见了声音——古老的语调及虔敬的音律在他心里最深处角落吟咏,但他却无法以任何语言表达出来,就像这本书中所记录的文字一般。整本书对凯德立而言已融为一体,他能看见其中的深意,而不是表面的字句。
当凯德立逼自己继续进行下去时,他感到精力迅速地耗损。他的眼睛在痛,却无法将它们闭上;他的心思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解开许多谜团,以更有组织的方式重新灌输回他的潜意识中。在一页跟一页的快速交替之中,凯德立勉强分出心力怀疑自己是不是快疯了,或者这些过程是否会耗尽他的心神。
然后,他了解了另一件事,而终于给了他足以将书阖上的力量。之前在萌智图书馆,曾有好几名德尼尔教派的高阶教长被发现倒在这本书上,已经气绝身亡。他们的死总是被解读为自然死亡——这些教长们全都比凯德立还要老得多——但凯德立了解到并非如此。
他们是要试着倾听德尼尔之歌,普世奥秘之歌,但他们没有强壮到足以控制那奇妙而美丽歌曲的影响。他们的精力被消耗殆尽。
凯德立对着这本书册的黑色封皮皱起眉头,仿佛它是个邪恶的东西。他提醒自己,它不是的。然后他趁着自己内心的忧惧还来不及提出抗议,又再度打开书,从最前面一页,开始那疯狂的扫视行为。
忧郁袭击了他;原本将启示封闭起来的门扉大开,将内容一古脑倾倒入凯德立内心。
这名年轻学者的眼睛逐渐因纯然的疲惫而萎靡垂下,但那首歌曲仍然继续着,那是天体之音,日升与日落之音,也是永恒地播送的弦外之音。
这首歌不断地回荡,没有结束,而凯德立感到自己朝它倒去,宛如无数个飞逝而去的音符当中的一个。
音乐持续着……
“凯德立?”叫声从远处传来,也许是从另外一个世界。凯德立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他的肩膀,那只手凉凉的,充满实感,并感到自己被温柔地转过去。他将昏昏欲睡的双眼睁开一只,看见年轻的布瑞南那一头卷曲乱发跟发亮的脸庞。
“你没事吧?”
凯德立勉强虚弱地点了点头,揉揉朦胧的双眼。他在椅子里坐直,感觉到自己僵硬的身体有好几处疼痛不已。他昏睡多久了?
然后,这名年轻的学者惊恐地了解到,他不是昏睡。令他失去意识的疲惫感,不是睡一觉就可以消失的。那么,这到底是什么?
那是趟旅程,他可以从心里感觉到。他觉得自己似乎踏上了一趟旅程,但是要往哪里去呢?
“你在读什么?”布瑞南问道,同时倾身越过他去瞧那本摊开的书。这句话让凯德立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一阵惊恐使然,他一把推开布瑞南,把书猛力阖上。
“不要看!”他厉声回答道。
布瑞南似乎不知所措。“对……对不起。”他道歉,显然非常困惑,绿色的眼睛垂了下来。“我不是故意要——”
“没关系。”凯德立打断他,在脸上挤出一个善意的微笑。他无意伤害这名年轻人,这几周以来对方待他非常好。“你没有做错什么事,但答应我你不会去看这本书——除非有我在这里指导你。”
布瑞南从书桌往后退了一步,带着真心的恐惧打量着那本书。
“那是本魔法书,”凯德立承认道,“如果不懂得读它的方法而贸然去看,会出问题的。我并没有生你的气,真的。我只是被你吓了一跳。”
布瑞南颤巍巍地点了点头,似乎还是有点不相信。
“我给你带了些食物来。”他解释道,指指他放在凯德立小床边桌上的一个托盘。
凯德立看着这幅景象,不禁微笑了。可靠的布瑞南。当凯德立初次抵达“龙的遮羞布”这间旅馆时,他只想独处,所以跟旅馆主人费德嘉·哈利曼商量,把他的食物放在门外就好了。但这个安排很快就改变了,因为凯德立开始逐渐认识布瑞南,并且十分喜欢他。如今这名年轻人已经很习惯进入凯德立的房间,并亲自把食物盘带给他——而且分量往往比标准的还多了许多。凯德立即使顽固,又在经历西米斯塔战役的恐怖之后,发展出一种冷冰冰的态度,却也发现自己无法抗拒这名温暖而毫无威胁性的同伴作陪。
凯德立打量了那盘食物良久,注意到地上有一些面皮碎屑,有些是小面包留下的,有些颜色则更深,而他了解到那应该属于中午的面包。他小小窗户上的窗帘已被放下,他的台灯被关起,然后又再度被打开。
“你前三次进来都叫不醒我?”他问道。
布瑞南张口结舌,非常惊讶凯德立竟然能够推测出他曾进来过三次。“三次?”他回答道。
“先是送早餐,然后是午餐。”凯德立推理道,然后他顿了一下,因为他了解到自己应该不会晓得这些才对。“然后又进来一次看看我怎样了,那时你把灯又点亮,把窗帘放下。”
凯德立回望布瑞南,再度吓了一跳。他几乎因此出声警告他,但随即了解到,自己在这名年轻人肩膀上方所看见的舞动景象——一名衣不蔽体的舞娘在阴影中的身形,以及脱离了身体的乳房——都只是他心中出现的景象而已。
凯德立别开身,用力闭起眼睛。这景象到底是什么意思?
远远地,他又听到了那首歌。歌曲这次更为清晰,一句歌词不断重复着,虽然凯德立还是听不出来到底唱的是什么,只除了一个字:“欧罗拉①。”
‘①译注:原文为aurora,同时有极光、曙光,及曙光女神之意。’
“你没事吧?”布瑞南又问了一次。
凯德立点点头,回头看着他,这次对于在他肩头舞动的景象没那么惊讶了。“我没事。”他真诚地回答道。“而且我知道你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布瑞南的脸上充满好奇。
“你到飞蛾柜那个地方时要小心点。”凯德立警告他,指的是位于湖景街底的一家私人不良酒吧,那里属于卡拉敦东部,接近因派斯克湖与夏拉音河交汇处。“你这种年纪的男孩是怎么进得去那里的?”
“你怎么会……”布瑞南结结巴巴地说,长了青春痘的脸胀成深红色。
凯德立摇摇手要他离开,脸上带着一朵大大的微笑。原本在布瑞南肩上舞动的阴暗乳房在一阵黑点中消失。显然凯德立的精准猜测打消了这名年轻人的冲动。
不过那只是暂时的,因为凯德立在布瑞南回头往房间门走去时,看到舞动的阴影又重新成形。凯德立的笑声让布瑞南回过头来。
“你不会跟我爸说吧?”他恳求道。
凯德立挥挥手要他离开,努力忍住大笑的冲动。布瑞南迟疑了一下,不知所措。不过他几乎立刻就放松了,因为他提醒自己,凯德立是他的朋友。他脸上出现了一抹微笑,一名歌舞女郎的身影正栖坐在肩头。一弹手指,他就迅速地离开了房间。
凯德立长长地凝视着关上的门,以及散落在他床边小桌附近地上的面包屑。
他对所发生的事情一清二楚,无论是在他昏睡时房间里发生的事,或是布瑞南想去狂欢一晚这件事。他真的一清二楚,但却同时晓得自己应该根本不知道这些事才对。
“欧罗拉?”他低语道,探询着意义。“曙光?”凯德立翻译道,然后慢慢地摇摇头;曙光跟在布瑞南肩头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