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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好,一口干。”苏子跃说完,也一仰脖灌了下去。
方军忙说:“苏局海量,苏局海量!先吃菜,先吃菜。”说着他又转过头来指指刚端上桌的清炖黄鳝,对其他客人说:“来,吃黄鳝,吃黄鳝,咱们这儿做这个拿手。”
“什么黄……鳝,文绉绉的。”苏子跃拿起筷子哆哆嗦嗦地夹起一块肉,又一把按住尹玉的肩,说:“小尹,来,来来,这个可是好东西。”说着,把筷子伸到尹玉的脸前,要给她喂下去。
满桌的人都面面相觑。方军心里更着急,想帮尹玉又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可是不帮她,眼下的场面对于尹玉来说,可真是件难堪的事。
尹玉的脸一红,但很快一笑:“哎呀,苏局,这可是你们男人的大补,您吃了最好,我要吃了,那不是浪费吗?”说着,她满脸灿烂地顺势一推,把那块鳝鱼肉推到了苏子跃的嘴边。
苏子跃也许感到了言语上的失态,忙就坡下驴说:“好好,还是小尹体贴我,小尹体贴我!”说罢,把那口肉塞进嘴里,有滋有味地嚼起来。满足从他脸上流泻开来。
一个令人尴尬的场面很快被尹玉几句话化解了,满桌的人都松了口气。方军不由得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饱含赞赏之意。
吃完饭,餐具被迅速撤掉,服务员又端上瓜子、饮料、水果。水果都是进口的。大家吃着,苏子跃又感慨地说:“人家外国的东西就是好吃,咱们怎么就整不出来呢?”
“是啊,上次去法国考察,街上卖的苹果个个都是一般大,几乎是一个样,而且都消过毒,拿过来就能吃。”有人附和说。
大家议论了一会儿外国水果,说得蛮热烈。方军没出过国,只去过一趟香港,也就插不上话。他来市总工会这么多年,出国机会也不少,但他都让给老一点儿的主席了。在这一点上,大家都很佩服。去年,省总工会组织部分工会领导去澳大利亚学习考察社会保障问题,给S市一个名额,方军分管这一块工作,按理说应当去,但他主动说,比我老的主席都没去,我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这次就不去了,态度颇诚恳,让大家都很感动。由此,大家对方军的好感也与日俱增。
这时,苏子跃问:“差不多了,该休息了吧?”
“再放松一下不?”方军所说的“放松”,有另一层内容,也就是麻将、卡拉OK、桑拿、按摩,下级官员接待上级官员,每每酒足饭饱之后,如果关系重要,都会提出这样的建议。
苏子跃自然知道这里面的潜台词,一听兴致很高:“行,怎么都行!难道你这里还有什么名堂不成?”
“哪里是什么名堂,只不过——”方军指指楼上,“我们这三楼有几间房,是给上级领导和同志们来办事提供的。尹主任考虑得挺周到,说是领导们来,工作挺辛苦的,晚上休息什么的总得有些内容,就买了张台球桌、弄了个棋牌室,还搞了个小型桑拿房和卡拉OK厅。规模虽小,但内容嘛,也算小而全吧。”
“放松是必要的,但也不能过度,这是我的观点。”苏子跃一本正经地说明,但很快又露出笑容。
21
谢景新从会馆出来,夜幕已经降下来,小城一片宁静。比起省城夜晚的热闹,谢景新更喜欢这份宁静带给他的沉醉,可今天他怎么也沉醉不起来,心里头说不清是个啥滋味,这大概是因为景红信的内容与方才酒桌上场面的反差造成的。
回到办公室,他把苏子跃给他的信封打开,原来邵主席的批示是写在冯勇进的一个材料上:
此材料反映的问题应引起重视。我意请省总民管部牵头,会同省企改办及市总有关人员组成一个工作组,查清有关问题。并转国清副省长阅。
“国清”二字已被画了红圈,并由此挑出一个箭头,已写上“同意”。显然这是副省长陈国清的笔迹。在省委工作多年,谢景新对领导常规的处理方式还是相当熟悉的冯勇进不是河东区那个刚被调离的工会主席吗?谢景新觉得,工会干部能在这样重大问题上挺身而出,倒是件令人十分欣慰的事情。看着看着,他的目光转换频率骤然加快了,他预感到的一些问题果然在这份材料里又得到了进一步的验证,这让他多少有些兴奋。因为谢景新正为城建二公司的问题如何处理而头疼。
他立即拨通了市委书记韩丰的电话,把省工作组的情况以及省总邵真主席的批示作了汇报。电话那头,韩书记正在北京参加一个会议,自然不便多说,他让谢景新把材料准备好,等他回来再讨论。
心静不下来,什么都干不下去了。他猛地想起,景红不就是城建二公司的吗?索性喊来司机小孙,又带了一支手电筒,坐上车直奔景红住的棚户区。
暮色四合,远处苍茫的山峰已隐入夜暗之中,只留下一道隐约可辨的山体轮廓。车子七拐八绕,总算到了那片当地有名的“贫民窟”。昏暗的灯光下,低矮破旧的小房子一户挨着一户,门窗五颜六色,七扭八歪,有的还露着一个个黑窟窿。房顶上铺的油毡纸被密密麻麻的砖头压着,与一片冒着袅袅炊烟的小烟囱交织在一起,显得杂乱无章,破烂不堪。这种破败,不仅超出谢景新的想象,就连司机小孙都吃了一惊。
“真没想到,咱们市还有这么多这样的破房子!”
谢景新闻言只得苦笑道。
车子越往前开越难,从柏油路到沙石路,离开沙石路,就是纯粹的泥土路了。这种路只要下点雨,就变得泥泞不堪,不时可见被车轮碾压出来的深深车辙。在一座小桥前,影影绰绰有一群人晃来晃去。等明亮的车灯照到那群人时,眼前已经无路可走,车子只好停下了。谢景新推开车门跳下去,清新的夜风把一股刺鼻的液化气的臭味送出很远。
市总办公室副主任张明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报告说:“谢主席,我们也是刚刚赶到,景红拧开了家里的液化气罐,然后可能就搂着孩子睡觉了,多亏我们来得及时,眼下人还有气儿。”
谢景新几乎吼了起来:“为什么刚到,啊?尹玉没给你们派车吗?”
“没派车,我们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路不好走……”年轻的张明喃喃道。
“为什么不赶快往医院送?”
“已经打了120急救车,但不知怎么还没到。”
“嗐!”谢景新快步上前,只见于雅先等人正背着景红和孩子往外走。谢景新用手电筒一照,见那娘儿俩都脸色紫青,并伴随着一股刺鼻难闻的味道。于雅先已经满脸淌汗,见谢景新过来,急忙说:“谢主席,多亏您及时告诉我们!”
谢景新低声命令道:“快,抬到我车上去,马上送医院!”
众人七手八脚,引擎一阵吼叫,车子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也许是慌乱,市总办公室来的两个人和于雅先都护着病人随车走了,却把谢景新孤独地留下了。
他环视四周,没有认识的人,顿了顿,便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回走。多年没有摸黑行路,谢景新有些不能适应,有几次险些被坎坷不平的路绊倒,但他没有揿亮电筒,也克制住了打电话要车的念头,仿佛觉得只有这黑暗之中,才不会有这么尴尬。此时,他的心情糟糕透了,工会干部竟如此不重视职工的困难,平时机关多少车用于迎来送往,可在这种节骨眼上,尹玉,一个办公室主任,居然舍不得安排一辆车!这可是一条人命啊……
大约走了四五里路,一辆小车风驰电掣迎面而来,在他面前来个急刹车。尹玉从车上跳下来,不知如何是好,口舌笨拙地解释道:“谢主席,我来晚了,接到张明的电话就赶来了,没想到,前边有个地方肇事堵车了,耽误半天。”
谢景新紧绷着脸,始终一言不发,也不理会尹玉,拉开车门坐进去喝道:“上医院!”
车子180度大转弯后,迅疾向医院方向驶去。车里只有发动机轻轻的声音,谢景新阴沉着脸,始终一言不发,这反而更令尹玉忐忑不安。照理说,谢主席应该把她批个狗血喷头,她也觉得自己今天办的事情的确有些欠妥。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可是,市总各位主席哪年都没少接困难职工的来信,正是因为这种事太多了,处理不过来,大家也都习以为常了,基本都是该批给哪个部门就哪个部门草草处理一下。没想到谢主席对此却如此上心。看来真是一个主席一个打法,一个主席一个风格,办公室工作必须以变应变才行。
半晌,尹玉觉得这样一直沉默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就率先打破僵局:“主席,您不会感冒吧,今晚还是挺冷的,一会儿到医院,是不是找个大�